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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天亮了。灰白的，和每一天一样。
战壕里，塌了的地方填上了，沙袋垒了三层，一层压一层，拍实了。壁板歪了的扶正了，用木桩顶住，锤进土里，咚咚咚的，锤了很久。防炮洞挖深了，洞口的碎木头清干净了，圆木换了新的，上面压了厚土。
能修的都修了。不能修的就算了。
艾琳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开阔地。开阔地在前面，现在是我们这边了。对面是德军的第三道防线，很远，看不太清。灰蒙蒙的，像一道影子。
德国人没有动静。
没有炮击，没有机枪，没有灰色的影子在战壕边上走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那片开阔地上没有人，像对面的战壕是空的，像战争停了。
没人信。但也没人说不信。
“他们睡了。”勒布朗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石头，来回摩挲着。“也许在吃早饭。”
“也许在挖战壕。”拉斐尔站在后面。
“也许在看着这边。”卡娜抱着猫，猫在她怀里打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
艾琳没说话。她看着对面，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管他们呢。”勒布朗站起来，把石头揣进口袋。“不来最好。来了就打。”
他走了。
其他人也走了。
战壕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哼着调子，没词。有人在骂人，骂天气，骂泥，骂昨天发的面包太硬。
没什么大事。就是活着。今天还活着。
太阳出来了。灰白的东西淡了，有一块地方亮了一点，亮到你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很淡的影子，像水渍，踩一脚就没了。
西蒙娜坐在防炮洞门口，靠着沙袋，腿伸在泥里。她的手里攥着那颗石子，雅克给她的，圆圆的，滑滑的。她来回摩挲着，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雅克从洞里钻出来，蹲在她旁边。
“今天学什么？”她问。
“今天学挖战壕。”
“昨天学过了。”
“再学一遍。”
西蒙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把石子揣进口袋。
雅克带她走到一段新挖的战壕前面。战壕还没修完，挖了一半，堆着一堆土。
“战壕要挖多深？”雅克问。
“一人深。”西蒙娜说。
“一人多深？”
她想了想，伸出手，比了比自己头顶。“到这里。”
“不对。”雅克说。“要到这里。”他比了比自己头顶，又多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为什么？”
“因为你蹲下来的时候，头不能露出去。子弹不长眼睛，露出去就没了。”
西蒙娜看着那道战壕，看着那堆土。她拿起铲子，插进泥里，踩了一脚，挖起来，把泥倒在旁边。动作比昨天顺了一点。铲子没歪，泥挖起来了，倒在了该倒的地方。
雅克蹲在旁边，看着。
“铲子插深一点。”他说。“浅了挖不动。”
西蒙娜插深了一点，踩了一脚，挖起来。
“对。就这样。”
她又挖了一下。
“对。”
又挖了一下。
“对。”
她挖了很久。雅克蹲在旁边，一直看着。他看得那么仔细，好像在看的不是挖土，是别的什么东西。
勒布朗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雅克旁边，看着西蒙娜挖土。
“你教得真仔细。”勒布朗说。
“她得学会。”雅克说。
“学不会呢？”
雅克没回答。
勒布朗看了一会儿，走了。
西蒙娜还在挖。铲子插进泥里，踩一脚，挖起来，倒掉。一下，两下，三下。她的额头上有了汗，顺着脸淌下来，滴在泥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挖。
“累了就歇。”雅克说。
“不累。”
她又挖了十几下，停下来，喘着气。铲子插在泥里，她扶着铲柄，弯着腰。
“雅克。”
“嗯。”
“你为什么教我这些？”
雅克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希望你活着。”
西蒙娜没说话。她直起腰，把铲子从泥里拔出来，又开始挖。
雅克蹲在旁边，看着。
勒布朗坐在战壕边上，腿垂在战壕里，手里攥着那块石头。他闭着眼睛，脸朝着天。天是灰白的，没什么好看的，但他闭着眼睛，好像在看别的东西。
卡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战壕边上，开始舔爪子。
“勒布朗。”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是什么？”
勒布朗睁开眼睛，看着天。
“没想什么就是没想什么。什么都不想。难得。”
他又闭上了眼睛。
卡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猫。猫还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
“勒布朗。”
“嗯。”
“你怕死吗？”
勒布朗没睁眼。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该死的时候死，不该死的时候活着。”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