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薄凉的晓雾像一层轻纱，漫过青砖黛瓦的街巷，檐角垂着的露珠凝了整夜，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沾得阶前草叶都带着清冽的寒。院中的梧桐落了半地黄叶，被晨霜浸得发脆，一脚踩上去便是细碎的响，天地间静得只剩远处更夫收梆的余音，和屋里王立新沉沉的鼾声，混着秋晨的凉意，在房内绕了一圈又一圈。
“噔噔噔——”
急促又沉重的敲门声骤然砸在木门上，打破了满院的静谧，惊飞了檐下栖着的麻雀。
王立新在被窝里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嘟囔着骂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谁啊？大鹅！去看看！让他别敲了，再敲直接给我关进诏狱里清净！”
厨房里的大鹅正忙着摆弄早膳，闻言赶紧在沾着油渍的粗布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一路小跑着去开门。他心里还犯嘀咕，这大清早的，谁会来找自家百户大人，动静还如此大。
可门栓一抽、门板一开，大鹅当场僵在原地，腿肚子都开始打颤——门口乌泱泱站满了身着飞鱼服的东厂番子，个个面无表情，气场慑人，领头的正是栗嵩，眉眼冷冽，正淡淡地望着他。
“老、老、老……老爷！”大鹅吓得舌头都打了结，话都说不利索，却凭着一股急劲儿，扯着洪亮的嗓子转身就往王立新卧房冲，手掌疯狂拍打着门板，“老爷！您快出来！出大事了！咱家门口站满了东厂的大人！”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直接把王立新的睡意轰得烟消云散。他被吵得心头火起，一把掀开锦被，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哐当”一脚踹开房门，怒声吼道：“谁啊！大清早上的吃饱了撑的，跑到我家来闹事！”
院子里的石凳上，栗嵩早已安坐良久，指尖轻轻叩着石面，静静等着王立新。此刻见他出来，才缓缓起身，神色平静。
王立新刚睡醒，睡眼朦胧，眼前一片模糊，压根没认出栗嵩，只觉得眼前这人身影眼熟，却又看不清楚。他揉了半天眼睛，见对方依旧立在原地不动，这才眯着眼睛，趿拉着步子上前细细打量。
栗嵩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声音不高不低：“王百户，是我，栗嵩。圣上差我来传旨，请您即刻换好朝服，随我入宫见驾。”
这话一出，王立新才算彻底醒了神，可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像是裹了一团棉花。他懵懵懂懂地应着，胡乱抓了件公服套上，连衣带都系得歪歪扭扭，便跟着栗嵩往皇宫的方向走。
秋晨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王立新走着走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件事——李华之前抱着他那只紫釉冰裂纹茶杯向自己炫耀，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摸都不让自己摸一下，气得她牙根直痒。
念头一转，她当即停下脚步，伸手抄起昨晚韩政刚送给她的甜白番莲纹罐，牢牢夹在腋下，心里打定主意：今儿个非得在李华面前显摆显摆，把这口恶气挣回来！
走在前面的栗嵩眼角余光瞥见她这举动，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暗暗叫苦。
“栗公公，圣上突然找我，到底是何事啊？”王立新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快步跟上，随口问道。
栗嵩不敢多言，只含糊道：“王百户莫急，圣上确有急事召见，到了宫中便知。”可心里却在不停腹诽：为什么找你？你心里当真没数吗？你腋下夹着的那只罐子，就是圣上找你的缘由啊！
王立新见他不肯说，也没再多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在怀里翻找起来。
栗嵩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追问：“王百户，您这是在找什么？”
不等他说完，王立新已经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指尖一捏，倒出几颗碎银子，不由分说就往栗嵩手里塞，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来，栗公公，拿着！喜欢什么买什么，别跟我客气！”
这一下可把栗嵩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往后缩手，死活不敢接。这钱不仅少得可怜，更是烫得能烧手，若是让圣上知道他收了王立新的银子，怕是当场就要被扒掉一层皮！
“王百户！我的祖宗！您就安分些吧！”栗嵩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将碎银子塞回王立新怀里，快步往前走了好几步，远远躲开他，“等见了圣上，您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可别再为难小的了！”
王立新被他这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明明是好心，反倒像得罪了人，心里越发纳闷，却又没办法，只得撇撇嘴，老老实实地跟在栗嵩身后，腋下依旧紧紧夹着那只甜白番莲纹罐，一步一晃地往宫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