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甫一听闻,周身血液瞬间冻僵,脸色惨白如纸,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轰鸣——事发了!彻底事发了!瞒不住了!
他太清楚王并这只老狐狸的手段,多年勾结牟利、私贩茶盐、贪墨盐利,桩桩件件都牵扯着朝中一众心腹同党。王并为求自保,必定暗中留存了无数密信、账册、人证物证,那些东西若是尽数落入圣上手中,他华高纵有百年功勋,下场也绝不会比凌迟处死的王并好上半分。
更让他心惊胆寒的是,这几日,他才发现自己早已被圣上明里暗里严密监视,府外四周遍布东厂暗线,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眼底,连派心腹出门都极易暴露踪迹,寻常传信之法根本行不通。
他思谋片刻,当即打定主意——借内眷前往几筵殿祭奠太后之名,让自家夫人出面,随同众官眷一同入宫,趁祭奠间隙、女眷私语之机,悄无声息将密信传与火真、康铎、张岱、韩政四家女眷,再由她们暗中转告各自主心,约四家主事之人明晚戌时,樊楼密室相见。
此刻华府内外早已眼线密布,东厂番子伪装成商贩、脚夫、路人,散落在街巷四角,暗中窥伺。府中洒扫杂役、采买送菜的商户,甚至往来跑腿的小厮,未必没有厂卫安插的眼线。华高心如明镜,此刻风声鹤唳,但凡他遣一名男丁出门递信,不出半个时辰,消息便会直递御案,届时扣上一顶通同谋逆的死罪,阖府上下再无生机。唯有借着祭奠太后这等朝廷礼制、官眷必至的正事出行,才最不易引人疑心,也最能避开东厂无孔不入的严密监视。
心念既定,华高立刻屏退左右侍从,独召夫人进入内室深处。房门重重落锁,窗棂以棉帘严密封挡,不漏半分声息。他上前一步,攥住夫人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沉凝如冰,字字带着灭顶之灾将至的恐慌,将王并事发、东厂彻查、自身被暗中监视、稍有不慎便会满门倾覆的危局,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华夫人听得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冰凉透骨。可她深知此刻事关阖府百余口性命,半点慌乱都足以招致杀身之祸,当即强压下恐惧,用力点头,不敢有半分迟疑。
华高转身取来一方素笺,提笔以几人互通的暗语匆匆写下密令,字迹浅淡模糊,内容极简,只约明夜樊楼相见,共商对策八字。写罢,他将纸条反复折叠,缩成极小一团,小心翼翼塞入夫人发髻间的盖头夹层之内,藏得隐秘至极。他死死盯着夫人,再三厉声叮嘱,语气焦灼而狠厉:“入宫之后,神色如常,不可露半分异色,寻机将此物悄悄递与火真、康铎、张岱、韩政四位夫人手中。切记,切记!一旦败露,我华府上下,再无活口!”
华夫人含泪垂首,哽咽应下,一刻也不敢耽搁,即刻命人整理衣饰、备办车马,依礼制前往几筵殿祭奠。
入宫祭奠的队伍之中,气氛看似肃穆,实则暗流涌动。火真、康铎、张岱三家的女眷,自见到华夫人的那一刻起,便心照不宣地有意无意簇拥在她身侧,看似随行行礼,实则眼神频频交汇,满是惶急与试探。他们与华高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党,王并被抓、东厂酷刑逼供的消息早已震得各家人心惶惶,坐立不安,今日见华夫人神色有异,便知必有生死大事相商,哪里敢有半分疏远。
唯有韩政家的明华公主全然不知情,老老实实的在给自己这位去世的嫂子祭拜。
华夫人强装镇定,垂首行礼,随众诵经,眼底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惶。她一边依序行礼,一边静静等待时机,只待祭奠间隙人多眼杂之际,将那枚关乎数家生死存亡的密信,悄无声息地送出去。
她尚且不知,从华府车马驶出大门的那一刻起,一道隐蔽的黑影便紧随其后,将这一切悄无声息地记入了东厂密档,飞速送往栗嵩手中。
一场以祭奠为名的密传消息,一场暗藏杀机的樊楼之约,已然在无形之中,落入了天子与东厂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