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任亨泰指尖骤然收紧,将手中信纸狠狠攥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赵秉弘既是薛灏的授业恩师,更是他任亨泰敬之重之的恩师,论及恩情深厚,他受先生照拂栽培,远胜薛灏。如今事涉赵秉弘的名声,另一边又是事关边疆大吏的命案。两边皆是难舍的情分,饶是素来沉稳的任亨泰,也不由得心乱如麻,进退维谷。
“父亲,怎么了?是不是姐姐出什么事了?”
儿子的问询,任亨泰本就心头积着郁火与为难,被这声追问一撞,更是烦躁陡升,当即猛地拍向案几,紫檀木桌案震得茶盏轻响,墨锭也滚了半圈。声色俱厉地斥道:“放肆!府中长辈议事,岂是你随意插嘴的场合?整日里毛手毛脚、一惊一乍,半点沉稳气度都无,只知惦记打听这些,读书修心的功课全丢到了脑后!我平日教你的规矩礼数,都被你忘到九霄云外了?还不退下,莫要在此处惹我心烦!”
任嘉祺被父亲突如其来的厉斥吓得一缩,小脸瞬间发白,攥着衣角不敢再多言一句,垂着头喏喏应是,脚步慌乱地躬身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任亨泰强压着翻涌的心绪,缓缓将攥得发皱的纸团重新展开,指尖摩挲着纸上潦草的字迹,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眉头拧成一团,在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他心中盘算着,眼下唯一能商议对策的人,唯有薛灏,可如今的玉京城里,街头巷尾、公卿府邸,处处都布着东厂的眼线,密探如蝇逐臭,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添油加醋地报往宫中。若是他与薛灏私会谋事的踪迹被那些阉人察觉,必定会抓住把柄,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构陷忠良,届时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将自己与薛灏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想到这层凶险,任亨泰胸中怒火与忧愤交织,再也按捺不住,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之上,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纷纷跳起,他咬牙切齿,低喝出声:“阉宦!”
这一声怒喝刚落,他骤然顿住脚步,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海,方才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竟如钥匙一般,猛地撬开了他混沌的思绪。他猛地抬眼,眼中惊色与疑云翻涌,口中喃喃重复,语气从暴怒转为惊疑不定:“阉宦?”
...
此刻的乾清宫暖阁内,龙涎香袅袅升腾,笼着几分沉肃的静谧。贾国华躬立丹陛之下,将手中奏折所载诸事,一字一句、分毫未改地禀奏于御前,言语间不敢有半分私藏。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李华闭目静听,指尖轻叩扶手,待贾国华话音落定,眸中已掠过一丝了然,心中对薛灏一事,已然有了定夺与盘算。
“人,朕自会遣人,尽快将其安全带回玉京。”李华缓缓睁眼,声线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眼下最要紧的,是此案该如何处置定夺。贾卿,你既先阅了奏折,可有筹谋见解?”
贾国华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就是说不上来。可来不及多想,立时躬身,神色端方严正,朗声回奏:“回禀圣上,此案牵连甚广,涉朝臣、涉旧案,干系重大。臣以为,当依本朝律例,将此案移交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两署联署会审,方能秉公断案、服满朝文武。至于东厂,可令其从旁协查、递送证供,不宜越权主理。”
李华端起案上青瓷茶盏,轻抿一口温热茶汤,眸色微沉:“贾卿所言,合乎章法,于理有据,这等刑狱重案,本就该归三法司管辖。”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审慎,“只是事关重大,牵连边疆大吏,而且还要商定接替人选,不可不慎。传朕旨意,召内阁其余诸位阁老,即刻入乾清宫议事,一并征询意见,再做定夺。”
言罢,李华叫来孙宪,沉声吩咐:“孙宪,你亲自去传旨,速将内阁除诸位辅臣,尽数请来暖阁。另外,传司礼监掌印张恂、同你一同入内候命,不得有误。对了,薛灏就算了吧,他身体有恙,还是多休息吧。”
孙宪闻言当即躬身领旨,垂首快步退出暖阁,衣袂扫过金砖地面,未发出半分声响。暖阁内再度归于寂静,李华指尖轻转茶盖,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奏折之上,眸底翻涌着帝王权衡朝局、制衡各方的深谋,只待阁臣与司礼监众人到来,一场围绕此案的朝堂博弈,便要在这九重宫禁的文华殿内,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