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宇被赵海川这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搞得一愣,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心里迅速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没什么不妥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赵海川已经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中午火车站那边会过来几个人。”赵海川顿了顿,似乎很不愿意说出接下来的话。
“说是……鬼子岛那边过来考察的。”
“小鬼子?”刘文宇下意识地反问,随即立刻明白了。
鬼子岛——这是老一辈人对那边的称呼。
赵海川参加过解放战争,但更早之前,他也经历过抗战岁月。
刘文宇曾听所里的老民警说过,赵大爷当年在华北战场上和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地干过,腿上那道让他在阴雨天就疼痛难忍的伤疤,就是刺刀留下的。
难怪。
难怪赵海川的脸色这么难看。
难怪院子里多了那些神情严肃的生面孔——那应该是上级派来负责安保和接待的人员。
难怪所里的气氛如此凝重压抑。
面对昔日的仇人,即使现在说是来考察的“外宾”,但对于赵海川这样亲身经历过战争创伤的老兵来说,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和痛苦,怎么可能轻易消散?
刘文宇沉默了。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
显得轻浮。
附和着骂几句?
也不合适。
他只能看着赵海川那双因为用力握着搪瓷缸子而指节发白的手,感受到那种无声却澎湃的情绪。
院子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正指挥着两个年轻人在大门旁张贴什么标语。
刘文宇眯起眼睛看去,是“欢迎国际友人”之类的字样,红色的纸张在灰扑扑的墙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来考察什么?”刘文宇终于找到一句话。
赵海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谁知道呢。说是来考察咱们四九城的轧钢厂,交流经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是市局直接安排下来的任务,让咱们所负责安保。所长昨天下午接到通知,脸都绿了。”
刘文宇能想象那种场面。
所长也是个转业军人,虽然比赵海川年轻些,但对日本人的观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可现在这是政治任务,是外交需要,再不愿意也得硬着头皮上。
“来了几个人?待多久?”刘文宇继续问。
“三四个吧,带翻译。”赵海川又喝了口水,仿佛想冲掉嘴里的苦涩。
“就在咱们所里待一会,吃顿饭,吃过饭就去轧钢厂,晚上送回招待所。明天去别的单位。”
两人一时无话,门房间里只有赵海川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海川忽然低声说:“文宇,你知道我这条腿是怎么伤的吗?”
刘文宇心里一紧,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