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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浪,一个世界。
有一朵浪里是白天。
白得晃眼。
浪翻起来的那一下,他看见一片望不到边的田,田里全是人,弯着腰,在收东西。
浪塌了。
田没了。
它们立起来,翻白,塌下去。
一个世界,几万年。
就这么一翻一塌的工夫,那里面的人已经活完了一辈子。
这条河,从来都不只是光阴凝结而成!
远远眺望,只看见河面上浮沉流转的岁月流沙,便想当然地以为,它仅仅是一条流淌时序、寄存过往的光阴长河。
看见时光倒影在水波里轮回,看见逝去的画面随浪起伏,却看不见轻纱般的光阴之下,深埋着何等森寒残酷的真相。
光阴不过是它披在躯壳之外的一层伪装,是用来蒙蔽寰宇众生的假象。
它极有可能,是一个又一个世界的坟场!
浩瀚虚空之中,无数界域诞生、茁壮、盛极,最后在劫数里轰然崩塌。
天穹碎裂,大道朽烂,神山倾覆,万族哀嚎,再辉煌的神国,再隐秘的小世界,当走到命运的终点,都无处可去,只能被一股无形伟力牵引,坠落到这条河里。
破碎的星辰、断裂的法则、寂灭的神骸、文明的残片,皆是沉在河底的枯骨。
祂是无数世界的收尸人。
没有喜怒,没有怜悯,没有悲悯的叹息,自亘古之前便静静盘踞在天地夹缝。
不问善恶,不分神魔,无论那个世界曾光明璀璨,还是充斥着黑暗厮杀,只要走到覆灭一刻,祂便如期而至,平静地收拢一切残骸。
一个又一个时代,轰轰烈烈地开篇,在漫长岁月里谱写史诗,诞生英雄,孕育大道,可繁华终有落幕。
再磅礴的纪元,再不朽的传说,最后都逃不过被祂收殓的宿命。
万千时代,一具具世界残破的尸身,连同生灵的执念、未完成的道、永不消散的爱恨悲喜,尽数被祂收尸,沉埋葬进这条死寂奔涌的大河。
河水无声翻涌,不起波澜,每一道暗流,都埋葬着一整个湮灭的纪元,万古无人凭吊,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陈昀的手,慢慢握紧了。
如果它不完整。
如果那散出去的岁月流沙,本来就是它身上掉下去的肉。
那它要变完整,就得把那块肉收回来。
那么这些年,所有人吃的,都是它的肉。
一条河撒了无数年的种子,长出来一茬人,一茬人活了几千年几万年。
人以为自己是在长。
其实是在替别人攒。
——
收回来——从谁身上收?
那些岁月流沙,现在在谁身上?
在诸天万界每一个修士的骨血里。在他们多出来的那几千年、几万年的寿元里。
在他们闭一次关就能突破的那一层境界里。
在他们吃的每一颗丹、服的每一口气、走的每一步捷径里。
那是它洒出去的种子。
洒了几千万年,洒满了整片天地。
长出人来了。
长得又高又壮,一个个活了几千年几万年,一个个觉得自己是天地的宠儿,一个个以为自己修的是大道。
陈昀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道大开的门
看着那片往里涌的人潮,看着那一个个亮着的、发着光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那道门么这么暖了。
太阳底下,庄稼长得好,不是因为太阳爱庄稼。
是因为到了时候,要收。
所有人都在往那道门里挤。
所有人都在笑。
没有人知道,他们挤进去的,是一张已经张开了几千万年的嘴。
陈昀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
他这辈子,很少说不出话。
可这一次,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出来。
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