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的队伍里,还不断有新的力量加入。不少被日军抓去当民夫的百姓,见日军溃败,纷纷挣脱束缚,有的手上还留着绳子勒出的红痕,从路边的草丛、树林里跑出来,草叶挂在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上。
有的手里还握着干活的锄头、扁担,自发地跟在川军后面呐喊助威,喊得嗓子都哑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有的胆子大的,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往日军逃窜的方向扔,石头落在地上,砸不起多大动静,却像是砸在日军的心上,让他们跑得更快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就在新墙镇附近,手里拄着拐杖,拐杖的顶端包着铁皮,磨得锃亮,他颤巍巍地跟着跑了几步,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他指着对岸日军的背影,对身边的川军士兵哽咽道:“娃子们,给俺们报仇啊!俺家的牛被他们牵走了,那牛还是俺爹传下来的,会耕地会拉车;
房子被他们烧了,房梁上还挂着俺婆娘绣的鸳鸯枕;俺那口子,就是因为护着粮食,被他们……”说着,老人泣不成声,用袖子抹着眼泪,那袖子又脏又破,擦得眼角更红了。
刘湘虽未亲临前线,指挥部里的电报机却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蝉,将前线的战况实时传到他手中。
电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跃,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当译电员念出“日军已被赶回新墙河以北,我军正追击至河岸”时,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敞开的领口上。
副官连忙上前想搀扶,他却摆了摆手,喘着气,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股闷气甩开,脸上却绽开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连日的疲惫,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沟壑里开出了花:“没事,没事……这一仗,打得好!打得解气!”
他定了定神,呼吸渐渐平稳,胸口的闷痛也缓解了些,对副官说:“给前线发电:命令各部队,追至新墙河即止,立刻固守防线,清点伤亡,补充给养。告诉弟兄们,他们辛苦了,让他们喘口气,好好歇歇。”
他心里清楚,穷寇莫追,况且日军在北岸可能已有布防,说不定正等着他们渡河时打个措手不及,贸然渡河只会增加伤亡,如今将敌人赶回新墙河以北,已达成战略目标,当务之急是巩固防线,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
追击的队伍最终在新墙河畔停下了脚步。新墙河宽约二三十米,水流湍急,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河面上漂浮着一些杂物和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川军弟兄的,他们的衣襟在水中飘荡,像是在向生者告别。
将士们站在河岸边,望着对岸日军狼狈逃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北岸的树林里,那树林的边缘还冒着几缕黑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们互相搀扶着,有的一屁股坐在河滩的石头上,累得直哼哼,那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烫得他们龇牙咧嘴,却舍不得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身体里的寒意;
有的靠在河边的老槐树上,槐树的树皮被弹片削去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白茬,像一道狰狞的伤口,他们的头歪在树干上,眼神有些涣散,却带着满足;
有的拿出水壶,小心翼翼地喝着里面仅剩的几口水,喉咙干得冒火,喝下去时发出“咕咚”的声响,仿佛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军装被汗水浸透又沾满泥土,变成了黑黄色,像一块脏抹布,却一个个咧着嘴笑,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眼神里闪烁着胜利的喜悦,那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照亮了每个人疲惫的脸庞。
王超奎拄着步枪,静静地望着滔滔东流的新墙河。河水依旧是浑浊的黄色,裹挟着泥沙和硝烟的味道,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却仿佛在这一刻洗去了连日来弥漫在战场上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越过河面,仿佛又看到了傅家桥阵地上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个总爱念叨家里老娘的通信兵小李,每次写信都要问他“营长,你看这么写中不中”,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孝顺;
那个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机枪手,叫王二娃,四川巴县人,才十五岁,总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还说要给媳妇盖三间大瓦房;那个在最后关头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班长老张,他的绑腿还是自己给他打的,打的是四川老家的“十字结”……
眼眶不禁一热,湿润了,他赶紧眨了眨眼,把泪水憋了回去,不能让弟兄们看到他哭。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边步枪冰冷的枪管,枪管上还留着战斗的痕迹,有几处凹陷,像是在诉说着刚才的激战,他像是在对那些牺牲的弟兄们说话,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一丝沙哑:“弟兄们,看到了吗?我们把鬼子赶跑了,阵地守住了,你们没白死。”
第一次长沙会战,最终以日军的仓皇溃败画上了句点。此战中,川军第二十军、第三十军等部队在新墙河防线顽强阻击,特别是在草鞋岭、傅家桥等地的战斗,打得尤为惨烈,尸山血海,几乎分不清阵地的轮廓。
王超奎营所在的第二十军第一三三师三九九旅,正是坚守新墙河前沿阵地的主力之一。
他们与日军第六师团反复拉锯,阵地在一天之内易手七八次,泥土被炮弹翻耕了一遍又一遍,混着双方的尸骸与武器碎片,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每一次冲锋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日军的刺刀捅进身体,他们便用最后的力气将手榴弹塞进敌人怀里,爆炸声中,敌我双方的肢体碎片一同飞上天空,又重重落下,成为阵地的一部分。
就是这样殊死的搏斗,为后续主力部队的集结争取了宝贵时间,最终配合友军完成了对日军的反包围,像一把铁钳死死锁住敌人的咽喉,迫使日军北撤。
川军在这场战役中,用血肉之躯在湘北大地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他们的步枪大多是老旧的“汉阳造”,有的枪栓都磨平了,射击时还会卡壳;手榴弹不少是土造的,引线燃烧时间长短不一,扔出去能不能响全看运气;
身上的军装更是补丁摞补丁,有的士兵还穿着草鞋,在泥泞的战场上跋涉,双脚早已磨出血泡,与泥土粘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但就是这样一支装备简陋的队伍,凭着一股“宁死不当亡国奴”的血性,硬生生顶住了日军的钢铁洪流,为会战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们的英勇事迹,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湘北的城镇乡村,茶馆里的说书人把王超奎营的故事编成了唱段,用沙哑的嗓子唱着“傅家桥上好儿郎,血洒疆场杀日寇”,听客们听得红了眼眶,纷纷往台上扔铜板,说要给前线的川军弟兄买子弹;
川军打了胜仗的消息也顺着长江逆流而上,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四川老家。
成都少城公园的誓师台早已空无一人,台面上落了一层薄尘,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但刘湘当初那句“失地不复,誓不回川”的誓言,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带着穿透时空的力量。
四川的百姓们从报纸上、从归乡的伤兵口中得知川军打了大胜仗,一时间奔走相告,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前线的英雄。
有的人家在祠堂里烧香拜佛,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缭绕,遮住了祖宗牌位上的字迹,长辈们跪在蒲团上,磕得额头通红,嘴里念念有词:“保佑咱川军娃子平平安安,多杀鬼子”;
有的地方乡绅自发组织起来,挨家挨户募捐,王大爷把家里仅有的一头耕牛牵了出来,说“牛能耕地,也能给娃子们运粮草”;
李婶把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布料拿了出来,说“让娃子们穿得暖和点,好打鬼子”。那些装满物资的大车,在通往湘北的路上络绎不绝,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像两条血脉,将四川与湘北紧紧连在一起,延伸向远方。
指挥部里,刘湘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映出几分疲惫,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也映出几分坚毅,嘴角紧抿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场战役的胜利,是漫长抗战中的一个节点,就像漫漫长夜里的一点星火,虽然明亮,却还照不亮整个黑夜。
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狼子野心不会就此收敛,更大的风暴、更残酷的战斗,还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们,说不定明天就会卷土重来。但他相信,只要川军将士们拧成一股绳,像拧成的钢索一样坚韧;
只要全国四万万同胞众志成城,像筑起的长城一样坚固,就一定能把这些侵略者彻底赶出中国去,还这片土地一个朗朗乾坤,让孩子们能在阳光下奔跑,让老人们能在田埂上晒太阳。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那是老乡送来的,皮有些干了,上面还带着几个虫眼,他慢慢剥着,橘子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酸甜,仿佛带来了一丝家乡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夜,渐渐深了。新墙河畔的枪声早已平息,只有河水哗啦啦的流淌声,像是在低吟浅唱;和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像是在轻轻叹息,都在低声诉说着白天的激战,诉说着那些逝去的生命。
川军将士们蜷缩在战壕里、草堆旁,鼾声此起彼伏,有的鼾声响亮,像打雷;有的鼾声微弱,带着疲惫。有的还在说着梦话,大多是“杀鬼子”“守住阵地”“娘,我想你了”之类的呓语,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决绝。
他们实在太累了,身体像散了架,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需要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迎接下一场战斗。
而那面在战火中被撕裂了边角、染透了鲜血的川军军旗,此刻正插在新墙河畔的最高处,旗杆被炮弹削去了一截,却依旧挺直,像一个不屈的脊梁。
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天地昭示着川军将士的英勇与不屈,诉说着他们用生命扞卫家国的决心,那声音,穿透了黑夜,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