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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日寇溃败(1 / 2)

傅家桥的硝烟尚未散尽,那股混杂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在低矮的丘陵间弥漫,浓得化不开。

这片位于新墙河南岸约二十里的狭长谷地,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红土坡,坡上稀疏的马尾松被炮火削去了半截,露出焦黑的断茬,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指节处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渍。

王超奎营用血肉之躯在这片焦土上筑起的屏障,不仅为友邻部队赢得了重整旗鼓的喘息之机,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日军此前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

连日来如潮水般的猛攻势头,在此处骤然滞缓——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阵地哑了一半,被炸毁的坦克残骸歪在路中央,履带下还卡着半只军靴,仿佛一头被激怒却又挨了狠揍的野兽,暂且收敛了爪牙,

在傅家桥周边的陈家湾、马家铺一带焦躁地徘徊,偶尔打几发冷炮,炮弹落在空地上,只溅起些尘土,再没了往日的威势。

川军指挥部设在一处废弃的乡绅宅院,院墙被炮弹豁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后面斑驳的砖雕,雕的是“麒麟送子”,如今麒麟的一只角被炸断了,显得有些滑稽。

地图在八仙桌上铺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和标注,被参谋官们的手指戳点得有些模糊,边缘处还沾着几滴油渍——那是昨夜参谋们啃干粮时不小心蹭上的。

刘湘端坐在一把褪色的梨花木椅上,军装领口敞开着,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衬衣,领口处磨出了毛边。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磨得光滑的木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虎口处还留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

听着各线战况的更新,他那张因连日操劳而紧绷如弓弦的脸,颧骨处的肌肉不时抽搐一下,像是在咬牙强忍什么,终于在听到傅家桥的战报时,缓缓舒展开一丝缝隙。

当“王超奎营坚守阵地三日,歼敌逾千”的字眼传入耳中,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亮色,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猛地抬手,肘部撞到桌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叮当作响,缸里剩下的半口浓茶晃出了几滴:“副官!”

副官一个箭步上前,腰杆挺得笔直,军帽檐下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

刘湘指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战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唾沫星子随着话语溅在桌面上:“把这份战报抄录百份,快马送到各部队去!让所有川军弟兄都看清楚,王超奎和他的二营是怎么用命去拼的!告诉他们,川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孬种’这两个字!只要敢豁出命去跟鬼子干,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他说着,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地图上的小旗子都摇晃起来,其中一面代表傅家桥的小红旗“啪嗒”一声倒了,参谋官连忙伸手扶好。

话语掷地有声,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指挥部里沉闷的空气。参谋们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有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有人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还有人低头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而此时的战场之上,风向早已悄然逆转。

友军主力如蛰伏的猛虎,在侧翼的汨罗江沿岸与捞刀河之间完成了悄无声息的集结,士兵们蜷缩在临时挖好的掩体里,嚼着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出鞘。

一道道看不见的战线在湘北的丘陵与河谷间蔓延,依托着新墙河、汨罗江两道天然屏障,悄然织成一张针对日军的巨大罗网。

杨森站在鹿角镇附近临时搭建的观察哨前,那是一个用沙袋堆起的简易工事,沙袋上还留着弹痕。

他手里的望远镜镜片上沾着一层细灰,是昨夜风吹来的,他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上留下几道模糊的印子。

镜中,日军在傅家桥以西的杨林街、筻口一带的动向尽收眼底,队伍散乱,士兵们拖着枪,有的甚至拄着树枝,明显露出疲态,几个军官举着指挥刀在队伍里吆喝,却没人应声,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他接到刘湘的指令,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猛地挥下手臂,袖口的尘土被震得飞扬起来,落在眼前的沙袋上:“传我命令,第二十七集团军,全线反击!”

命令如电流般传遍各部队,通过有线电报(电键敲击声在闷热的机房里急促地响着,译电员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电报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无线电台(操作员戴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地复述着密码,手指在发报键上翻飞),更有通信兵骑着快马,在田埂与山道间疾驰传递,马蹄踏过积水的弹坑,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他们却顾不上擦,只是扬着马鞭,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吆喝。

新墙河畔瞬间沸腾起来。川军将士们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那是为牺牲弟兄复仇的火焰,是被压抑许久的血性。

曾经在日军炮火下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阵地,此刻每一寸焦土都像是在呐喊,地上的弹壳被踩得“咯吱”作响,成为他们冲锋的起点。

王超奎的伤口尚未拆线,左肩上的绷带渗出的暗红血迹与黑色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硬痂,边缘处还微微泛着脓黄。

他谢绝了医护人员的劝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要把所有的疼痛都挤出去,眼神却异常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我是营长,弟兄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说着,他拄着一根从日军手里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托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弟兄们的尸骨上,重新站在了队伍最前面。

身边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熟悉的身影永远留在了傅家桥,但那股“死战不退”的精气神,在队列中熊熊燃烧,丝毫未减,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

“杀啊!把狗娘养的鬼子赶回老家去!”

呐喊声震彻河谷,惊飞了芦苇丛中的水鸟,它们扑棱棱地掠过新墙河浑浊的水面,翅膀上沾了几点泥星子。

川军将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前冲去,军靴踏过松软的土地,发出“咚咚”的闷响,汇成一股洪流。

日军的重机枪在前方的高地织出火网,子弹嗖嗖地从耳边掠过,带着尖锐的呼啸,像是死神的哨音。

有的士兵刚冲出几步,便被子弹击中,身体猛地一顿,脸上还凝固着冲锋时的狰狞,眼睛圆睁,仿佛还在盯着前方的敌人,却依旧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势,重重栽倒在泥土里,溅起一片尘土,那尘土落在他的钢盔上,像是为他盖上了一层薄被;

有的士兵瞅准机会,抱着捆好的手榴弹,利用田埂和弹坑做掩护,像灵巧的猴子般迂回爬上日军的坦克,不顾上面机枪射击的枪口喷吐的火舌,火舌舔过他的裤腿,烧出一个破洞,他却浑然不觉,拉燃引线便往履带与炮塔的缝隙里塞,“滋滋”的引线燃烧声与他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爆炸声中,钢铁巨兽轰然瘫倒,履带还在徒劳地转动,扬起阵阵黑烟,那黑烟里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

有的士兵冲进日军的战壕,与敌人抱在一起厮打,川军士兵大多身体素质不如日军,但拼劲十足,用枪托砸得敌人头破血流,血浆顺着敌人的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睛,用牙齿咬得敌人惨叫连连,咬在敌人的耳朵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哪怕被刺刀捅进身体,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着敌人一同倒下,滚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血,谁是谁的肉,只有浑浊的泥水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浸透了战壕里的每一寸土地。

此次日军进攻长沙,动用了第六、第十三、第三十三等师团,兵力逾十万,本想一举拿下长沙,打通粤汉线,让他们的太阳旗插遍湘北的每一寸土地。

但他们深入湘北腹地后,后方补给线被我军游击队与民众武装不断袭扰,特别是在平江、通城一带,运输队屡屡遭伏击,粮草弹药接济不上,士兵们饥肠辘辘,有的甚至挖野菜充饥,吃坏了肚子,行军时裤裆里都带着屎尿味,士气早已如风中残烛,风一吹就晃。

此刻面对川军这般不要命的凶猛反击,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土墙。

在新墙河沿岸的荣家湾、新墙镇等地,日军的阵地接连被突破,士兵们再也顾不上军官的呵斥——那些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嗓子都喊哑了,却没人理会,有的甚至被溃逃的士兵撞倒在地,指挥刀也摔飞了,只能狼狈地爬起来,跟着人群往后跑。

纷纷丢盔弃甲,拖着枪仓皇向新墙河以北逃窜,沿途丢弃的步枪、机枪、钢盔、罐头盒(有的罐头盒还没开封,上面印着“军用”字样)、军用背包(背包里掉出几封家信,信纸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上面的日文歪歪扭扭)……散落得到处都是,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军威严”,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群丧家之犬的狼狈。

“追!给我狠狠追!”杨森站在一辆改装过的卡车驾驶室顶上,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游动。

“别给这帮狗东西留喘息的机会!”他看着溃逃的日军,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想起开战以来牺牲的弟兄,那些鲜活的面孔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白了。

川军将士们哪里肯放,迈开双腿穷追不舍,军靴里灌满了泥沙,沉甸甸的,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他们沿着被坦克碾出深辙的公路追,公路两旁的电线杆东倒西歪,有的还在冒着青烟,电线垂下来,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是在为日军哭丧;

他们沿着新墙河的河滩追,河滩上布满了弹壳和残破的衣物,踩上去硌得脚生疼,像是踩着碎玻璃,有的士兵脚被划破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沙子,却浑然不觉,依旧往前冲;

他们穿过被炮火犁过的田野,田里的稻子早已倒伏烧焦,散发着焦糊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吸入肺里,火辣辣的;

他们越过布满弹坑的山丘,死死咬住日军的尾巴不放,那尾巴像是一条断了的蛇,在地上徒劳地扭动。

一路上,随处可见日军的尸体和丢弃的装备,一个年轻的川军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大约十六七岁,嘴唇上刚冒出些绒毛,捡起一顶带着弹孔的日军钢盔,往地上狠狠一摔,“哐当”一声,钢盔瘪了一块,又上去猛踩几脚,鞋底的泥印沾满了钢盔,啐了一口,骂道:“狗娘养的,也有今天!”

他想起自己同村的二哥,就在傅家桥牺牲了,二哥临走前还给他塞了块红糖,说等打完仗回来带他去县城看戏,眼眶顿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