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奎猛地抬头,只见对面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涨潮的海水般涌来,钢盔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密密麻麻的刺刀组成一片闪烁的丛林,让人头皮发麻。
“弟兄们,上刺刀!”他大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跟小鬼子拼了!让他们知道咱们川军的厉害!”
“杀啊——!”士兵们从残破的战壕里跃出,有的手臂还在流血,用布条胡乱缠着,血渍渗透布条,红得刺眼;有的军装被炮弹碎片划破,露出里面结痂的伤口;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怒火,像要把眼前的敌人烧成灰烬。王超奎率先冲了出去,脚下踩着滚烫的弹片,纵身跃起,刺刀精准地捅进一个日军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刺刀穿过布料、肌肉,最后刺入骨骼的阻滞感,以及对方身体瞬间的痉挛。他猛地拔出刺刀,滚烫的血喷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来不及擦,他侧身躲过另一个日军劈来的步枪,那枪托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他顺势抬脚,狠狠踹在对方小腹上。那日军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踉跄着倒地。
王超奎手中的大刀毫不犹豫地劈下,刀身嵌入对方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红了脚下的土地。
身边的士兵小张刚刺倒一个日军,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就被另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日军捅了一刀。
那日军的刺刀从他腋下穿过,带出一串血珠。小张闷哼一声,脸上青筋暴起,反手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将自己的刺刀狠狠捅进对方的喉咙。
日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下,小张自己也支撑不住,捂着伤口缓缓倒了下去。
王超奎眼疾手快,一刀劈倒旁边一个正要扑向小张的日军,滚烫的血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蹲下身去扶小张。
小张嘴里冒着血泡,嘴唇翕动着,抓着王超奎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断断续续地说:“营……营长……我……我没给川军丢人……”说完这句话,他的手猛地松了,头一歪,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小张!”王超奎嘶吼一声,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和泥一起流下来,滴在小张冰冷的脸上。
他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双目赤红,挥舞着大刀砍向蜂拥而至的日军。
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他低头一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涌血,血顺着胳膊流到手上,让刀柄变得越来越滑。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挥刀、劈砍、格挡,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仿佛要将所有的怒火和悲痛都发泄在敌人身上。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太阳被厚重的硝烟遮蔽,只留下一团模糊的、泛着血色的光晕,整个阵地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阵地在双方手中反复易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染,踩上去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泥土还是血。一个士兵被炸断了腿,裤管空荡荡的,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他却坐在地上,靠着断墙,用步枪继续射击,子弹上膛的声音微弱却坚定。
直到子弹打光,他抓起身边的手榴弹,拉燃引线,朝着扑上来的日军嘶吼着冲过去,在一声巨响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另一个士兵喉咙被流弹打穿,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却没有退缩,用手指着日军冲锋的方向,指甲因为用力而嵌进泥土里,一次次示意战友那里有敌人,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手指还保持着指向的姿势。
三连连长在冲锋中被流弹击中,子弹从他的胸膛穿过,带出一串血花,像绽开的红梅。
他踉跄着倒在王超奎面前,胸口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嘴角冒着血泡,眼睛却紧紧盯着王超奎,像是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营……营长……守……守住……阵地……”
王超奎冲过去按住他的伤口,掌心立刻被滚烫的血浸透,血却从指缝间拼命往外涌,根本止不住。“放心!”他哽咽着,声音因为强忍着泪水而异常坚定,“阵地在,我就在!少一根草,我拿命赔!”
三连长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像是听到了最安心的承诺,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了,手无力地垂落。
当日军又一次冲锋被打退时,阵地上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他们靠在断壁残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声说:“营长,要不……撤吧?”他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右臂被弹片划伤,抬不起来了,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恐惧,声音都在发颤。
王超奎看了看他,又扫过周围的弟兄们。他们脸上刻满了疲惫,有的脸上带着伤,有的少了胳膊或腿,军装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但每个人的眼神深处,还有一丝不甘的火苗在跳动。“撤?往哪撤?”他指向后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身后是长沙,是咱们的家!是爹娘老婆孩子住的地方!退一步,就是亡国灭种!小鬼子就能踩着咱们的尸体,闯进家门!”
他捡起身边一面残破的川军军旗,那军旗的边角被炮火炸得破烂不堪,颜色也褪得厉害,上面还留着几个弹孔,但“还我河山”四个大字,在硝烟中却依旧醒目,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弟兄们,这是咱们川军的魂!今天,就算死,也得让这旗立在傅家桥上!让小鬼子看看,中国人的骨头有多硬!”
“对!死也死在阵地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更多的声音响应起来,嘶哑却坚定,像闷雷在阵地上滚动。那个年轻的士兵抹了把脸,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和泥土,挣扎着站直身体,用没受伤的左手重新握紧步枪,枪口稳稳地指向敌人的方向。
远处的川军指挥部里,刘湘站在地图前,听着参谋官断断续续报来的战报,脸色苍白得像纸。“弹药呢?让运输队赶紧送!援军呢?催了多少次了!”他抓住副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副官低着头,声音带着难掩的沮丧:“总司令,弹药运输队被日军飞机炸了两次,汽车炸得只剩骨架,押运的弟兄……没剩几个了……援军……友军那边也在激战,电话线被炸断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接通,说实在抽不出兵力……”
刘湘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他用手帕捂着嘴,拿开时,手帕上已经染满了刺目的鲜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傅家桥的方向,喃喃自语:“苦了这些川娃子了……都是爹娘养的娃啊……”
片刻后,他猛地挺直腰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仿佛刚才的虚弱从未出现过。“给王超奎发电!”他对着电报员吼道,声音因为咳嗽而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告诉他们,再坚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弹药和援军一定到!让他们记住,川军字典里没有‘投降’,只有‘战死’!身后是家国,是父老乡亲,退无可退!”
电报传到傅家桥时,纸页都被炮火震得发颤。日军新一轮进攻的号角又响了,尖锐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王超奎看完电报,紧紧攥在手里,塞进怀里,仿佛那薄薄的纸页能给他无穷的力量。
他举起大刀,刀锋在硝烟中闪着寒光,映出他布满血污却异常坚毅的脸。“弟兄们,总司令说,援军和弹药三个时辰就到!跟小鬼子拼到底,让他们看看咱们川军的骨头有多硬!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好惹!”
阳光费力地穿过硝烟,照在将士们带血的脸上,给他们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微弱的金光。他们脸上沾满泥和血污,嘴唇干裂起皮,身上伤痕累累,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黑暗中不灭的星辰。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将是生与死的终极较量,是钢铁与血肉的碰撞,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守护身后的家国与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