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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隐帝下诏,命令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王殷率领军队驻守澶州,防备契丹入侵。王殷,是瀛州人。
后汉朝廷商议出兵援救潭州,任命安远节度使王令温为都部署,但是恰逢朝廷内部发生变乱,最终没有出兵。
隐帝自从登基称帝以来,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总理朝廷的机要政务,枢密使兼侍中郭威主管征伐的军务,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掌管京城的禁军守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管钱财赋税。杨邠十分公正忠诚,退朝之后,府门之外没有私下拜见他的人,虽然他不拒绝各地送来的礼物,但是只要有多余的财物,就会献给朝廷。史弘肇在京城督察治安,使得京城路不拾遗。当时,正是契丹颠覆后晋之后,官府和百姓都十分穷困,财力枯竭。王章搜集挖掘各种剩余的利益,在财政收支方面十分吝啬,以此来充实国库。恰逢李守贞等三镇叛乱,朝廷连年用兵,但是军需粮草却能够充足供应。等到叛乱平定之后,除了赏赐将士之外,国库中还有剩余的积蓄,因此国家才能够勉强安定。王章聚敛钱财,手段苛刻严酷。按照旧有的制度,百姓缴纳田税的时候,每斛粮食还要额外缴纳二升,称之为“雀鼠耗”;王章开始下令,每斛粮食额外缴纳二斗,称之为“省耗”。按照旧有的制度,钱币的收支都以八十文为一陌;王章下令,收入的时候以八十文为一陌,支出的时候以七十七文为一陌,称之为“省陌”。如果有人触犯了盐、酒曲的禁令,哪怕是一点点的数量,都要判处死刑。因此,百姓们都忧愁怨恨。王章尤其不喜欢文官,曾经说:“这些人让他们拿着算盘算账,都不知道怎么摆弄,对国家有什么用处呢!”文官的俸禄,都用那些不堪使用、无法供给军队的物资来支付,官吏们已经把这些物资的价格抬高了,王章还要再抬高价格。隐帝身边宠信的近臣逐渐执掌朝政,太后的亲戚也干预朝政,杨邠等人屡次压制他们。太后有一个故人的儿子,请求补任军中的职务,史弘肇大怒,把他斩首了。武德使李业,是太后的弟弟,后汉高祖让他掌管皇宫的内库;隐帝登基之后,李业尤其受到宠信和重用。恰逢宣徽使的职位空缺,李业想要担任这个职务,隐帝和太后也向执政大臣暗示;杨邠、史弘肇认为,宫中的宦官和官员的升迁补任有一定的次序,不能因为李业是外戚就越级提拔,于是这件事就搁置了下来。内客省使阎晋卿按次序应当担任宣徽使,但是长时间没有得到补任。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都受到隐帝的宠信,但是长时间没有得到升迁,他们都怨恨执政大臣。聂文进,是并州人。刘铢被罢免平卢节度使的职务,返回京城之后,长时间只是在朝廷上担任闲职,没有被授予具体的官职,常常指着执政大臣怒骂。隐帝刚刚守完三年的丧期,就开始欣赏音乐,赏赐给歌舞艺人锦袍、玉带。歌舞艺人前往史弘肇的府邸道谢,史弘肇大怒说:“士兵们守卫边境,浴血奋战,尚且没有得到赏赐,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功劳,竟然得到这样的赏赐!”于是把锦袍、玉带全部夺回,交还给官府。隐帝想要立他宠爱的耿夫人为皇后,杨邠认为这件事太草率了。耿夫人去世之后,隐帝想要按照皇后的礼仪安葬她,杨邠又认为不可以。隐帝的年纪越来越大,厌恶被大臣们牵制。杨邠、史弘肇曾经在隐帝面前商议事情,隐帝说:“仔细考虑一下,不要让别人议论!”杨邠说:“陛下只管闭嘴,有我们这些人在,就不会出什么事。”隐帝心中积压了很多不满,无法平静。身边的近臣趁机在隐帝面前诬陷杨邠等人说:“杨邠等人独断专行,恣意妄为,最终一定会发动叛乱。”隐帝相信了这些话。隐帝曾经在夜里听到作坊里打铁的声音,怀疑有紧急的军事情况,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既然和史弘肇有嫌隙,知道李业等人怨恨史弘肇,就屡次用言语激怒他们。隐帝于是和李业、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谋划诛杀杨邠等人,商议决定之后,入宫禀报太后。太后说:“这件事怎么可以轻易发动呢!应该再和宰相商议一下。”李业当时就在旁边,说:“先帝曾经说过,朝廷的大事,不可以和书生谋划,书生胆小懦弱,会耽误大事。”太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隐帝愤怒地说:“国家的事情,不是妇道人家能够知道的!”说完,拂袖而出。乙亥日,李业等人把他们的谋划告诉了阎晋卿,阎晋卿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前往史弘肇的府邸,想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史弘肇因为其他的事情推辞,没有接见他。
丙子日清晨,杨邠等人入朝拜见隐帝,有几十名身穿铠甲的士兵从广政殿中冲出来,在东面的廊庑下杀死了杨邠、史弘肇、王章。聂文进急忙召集宰相、朝廷大臣,在崇元殿排列成班,宣布说:“杨邠等人图谋造反,已经被处死了,我和各位一起庆祝!”聂文进又召集各路军队的将领校尉,到万岁殿的庭院之中,隐帝亲自晓谕他们,并且说:“杨邠等人把朕当作小孩子一样看待,朕今天才真正成为你们的君主,你们从此可以免除横遭迫害的忧患了!”将领校尉们都跪拜谢恩,然后退下。隐帝又召集以前的节度使、刺史等官员,登上大殿晓谕他们,分别派遣使者率领骑兵,前去逮捕杨邠等人的亲戚、党羽、随从,全部处死。
史弘肇对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尤其优厚,杨邠等人被杀之后,隐帝派遣供奉官孟业携带秘密诏书前往澶州和邺都,命令镇宁节度使李洪义杀死王殷,又命令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真定人曹威杀死郭威以及监军、宣徽使王峻。隐帝又紧急下诏,征召天平节度使高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谷入朝。隐帝任命苏逢吉暂代掌管枢密院事务,任命前平卢节度使刘铢暂代掌管开封府事务,任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暂代判侍卫司事,任命内侍省使阎晋卿暂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是李业的兄长。
当时,朝廷内外的人心都十分忧虑和惊骇。苏逢吉虽然厌恶史弘肇,但是并没有参与李业等人的谋划,听到事变的消息之后,十分惊愕,私下里对别人说:“事情做得太匆忙了,主上如果问我一句话,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李业等人命令刘铢诛杀郭威、王峻的家人,刘铢手段极其残忍狠毒,连婴儿和小孩都没有放过。李业等人又命令李洪建诛杀王殷的家人,李洪建只是派人看守王殷的家人,仍然供给他们饮食。
丁丑日,隐帝派遣的使者抵达澶州,李洪义性格懦弱胆小,担心王殷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敢动手,于是带着孟业去拜见王殷。王殷把孟业囚禁起来,派遣副使陈光穗把秘密诏书拿给郭威看。郭威召见枢密院的官吏魏仁浦,把诏书拿给他看,说:“该怎么办呢?”魏仁浦说:“您是国家的重臣,功劳和名望向来显着,再加上手握强大的兵权,占据着重要的藩镇,如今突然被一群小人诬陷,灾祸的到来出乎您的意料,这不是靠言辞辩解就能化解的。如今的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可以坐着等死。”郭威于是召见郭崇威、曹威以及各位将领,把杨邠等人蒙冤被杀以及有秘密诏书的情况告诉了他们,并且说:“我和各位一起,披荆斩棘,跟随先帝夺取天下,接受先帝的托孤重任,竭尽全力保卫国家,如今各位大臣已经被杀死了,我还有什么心思独自活下去呢!你们应当遵照诏书的命令,砍下我的头颅,去禀报天子,这样或许不会连累你们。”郭崇威等人都流着泪说:“天子年纪还小,这些事情一定是陛下身边的那群小人做的,如果让这些小人得志,国家还能安定吗!我郭崇威愿意跟随您入朝,向天子申诉冤情,清除这些小人,来肃清朝廷,我们不能被一个使者杀死,留下千古的恶名。”翰林天文官赵修已对郭威说:“您白白死去,有什么益处呢!不如顺应众人的心意,率领军队向南进军,这是上天赐予您的机会啊。”郭威于是留下他的养子郭荣镇守邺都,命令郭崇威率领骑兵作为先锋。戊寅日,郭威亲自率领大军,紧随其后,向南进军。
慕容彦超正在吃饭,接到隐帝征召他入朝的诏书之后,放下碗筷,立刻入朝拜见隐帝。隐帝把所有的军事事务都委托给了他。己卯日,吴虔裕入朝拜见隐帝。
隐帝听说郭威率领军队向南进军,商议派遣军队抵御他。前开封尹侯益说:“驻守邺都的士兵,他们的家属都在京城,朝廷的军队不可以轻易出动,不如关闭城门,挫败他们的锋芒,让他们的母亲和妻子登上城楼,召唤他们回来,这样可以不用打仗就收服他们。”慕容彦超说:“侯益已经老了,这是懦夫的计策罢了。”隐帝于是派遣侯益以及阎晋卿、吴虔裕、前保大节度使张彦超率领禁军,赶赴澶州。
这一天,郭威的军队已经抵达澶州,李洪义打开城门,迎接郭威入城。王殷出城迎接郭威,痛哭流涕,率领他的部下,跟随郭威渡过黄河。隐帝派遣宫中的宦官鸗脱前去窥探郭威的动向,郭威抓获了他,把奏表放在鸗脱的衣领里面,让他回去禀报隐帝说:“臣昨天接到诏书,伸长脖子等待处死。郭崇威等人不忍心杀死臣,说这些事情都是陛下身边贪得无厌、贪图权势的小人诬陷臣的,逼迫臣向南进军,前往京城请罪。臣想要求死都不能够,力量也不能控制他们。臣几天之后就会抵达京城。陛下如果认为臣有罪,臣怎么敢逃避刑罚呢!如果确实有诬陷臣的人,希望陛下把他们逮捕,交付给臣的军队,来平息众人的愤怒,臣怎敢不安抚晓谕各路军队,然后退回邺都呢!”
庚辰日,郭威率领军队直奔滑州。辛巳日,义成节度使宋延渥打开城门,投降郭威。宋延渥,是洛阳人,他的妻子是后晋高祖的女儿永宁公主。郭威取出滑州府库中的财物,用来犒劳将士,并且晓谕他们说:“我听说侯令公已经督率各路军队,从南面赶来,如今我们如果遇到他们,和他们交战,就违背了入朝请罪的本意;不和他们交战,就会被他们擒获。我想要保全你们的功劳和名声,不如遵照之前的诏书,杀死我,我死而无憾!”将士们都说:“是国家辜负了您,您没有辜负国家,所以上万名士兵才争相奋勇杀敌。我们要像报私仇一样,侯益这些人又能做什么呢!”王峻向众人宣布说:“我已经得到郭公的吩咐,等到攻克京城之后,允许你们抢掠十天。”众人都踊跃欢呼。
辛巳日,鸗脱回到大梁。在此之前,隐帝商议亲自前往澶州,听说郭威的军队已经抵达黄河边上,才停止了这个念头。隐帝脸上露出了十分后悔和恐惧的神色,私下里对窦贞固说:“之前的事情,做得也太草率了。”李业等人请求拿出国库中所有的财物,用来赏赐各路军队,苏禹珪认为不可以,李业在隐帝面前向苏禹珪行跪拜之礼,说:“相公姑且为了天子,不要吝惜国库中的财物!”于是隐帝赏赐给禁军士兵每人二十缗钱,其他军队的士兵赏赐一半。对于在黄河以北地区跟随郭威的士兵,赏赐他们的家人,并且让他们和家人互通书信,以此来引诱他们归附朝廷。
壬午日,郭威的军队抵达封丘,京城中的人心惶惶,十分恐惧。太后哭着说:“当初没有采纳李涛的建议,现在灭亡也是应该的啊!”慕容彦超依仗自己的勇猛善战,对隐帝说:“臣看郭威的北方军队,就像蠓虫一样渺小,臣一定为陛下活捉他们的首领!”慕容彦超退朝之后,拜见聂文进,询问北方军队的人数以及将领校尉的姓名,听完之后,十分恐惧,说:“这也是一伙强大的反贼,不可以轻易轻视他们啊!”隐帝又派遣左神武统军袁{山义}、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人率领禁军,和侯益等人会合,驻守在赤冈。袁{山义},是袁象先的儿子。慕容彦超率领大军驻守在七里店。
癸未日,后汉朝廷的南军和郭威的北军在刘子陂相遇。隐帝想要亲自出城,慰劳军队,太后说:“郭威是我们家的旧臣,不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呢!你只要按兵不动,坚守城池,快速颁布诏书,晓谕他,观察他的意图,他必定会有言辞辩解,这样君臣之间的礼节还能够保全,千万不要轻易出城。”隐帝没有听从太后的劝告。当时,跟随隐帝出征的军队十分强盛,太后派遣使者告诫聂文进说:“一定要多加小心!”聂文进回答说:“有我在,就算有一百个郭威,也可以把他擒获!”到了傍晚,两军都没有出兵交战,隐帝返回皇宫。慕容彦超夸下海口说:“陛下明天在宫中没有事情的话,希望再次出宫,观看臣击败反贼。臣不必和他们交战,只要大声呵斥,就可以把他们驱散,让他们回到营寨之中!”
甲申日,隐帝想要再次出宫,太后极力劝阻他,但是隐帝不听。两军摆开阵势之后,郭威告诫他的部众说:“我前来京城,是为了诛杀一群小人,不敢和天子为敌,你们千万不要率先出兵行动。”过了很久,慕容彦超率领轻骑兵,径直向前冲锋,郭崇威和前博州刺史李荣率领骑兵,前去抵御。慕容彦超的战马摔倒,差点被活捉。慕容彦超率领军队撤退,他的部下战死的有一百多人。从此以后,后汉朝廷的各路军队士气低落,士兵们渐渐向郭威的北军投降。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山义}、刘重进都偷偷地前去拜见郭威,郭威让他们各自返回自己的营寨。郭威又对宋延渥说:“天子正处在危难之中,您是天子的近亲,应该率领您的亲兵,前去护卫天子的车驾,并且顺便向陛下上奏,希望陛下能够趁机尽快前往臣的营寨。”宋延渥还没有抵达隐帝的御营,就看到御营之中的士兵乱作一团,于是不敢前进,只好返回。到了傍晚,南军的士兵大多都投降了北军。慕容彦超和他的部下十多名骑兵,逃回了兖州。当天晚上,隐帝只和三位宰相以及几十名随从官员,在七里寨住宿,其余的人都逃散了。乙酉日清晨,郭威远远地看到天子的旌旗在高高的土坡上,于是下马,脱下头盔,前往跟随隐帝,但是赶到的时候,隐帝已经离开了。隐帝策马扬鞭,想要返回皇宫,抵达玄化门的时候,刘铢在城门上,询问隐帝身边的人说:“护卫的兵马在哪里呢?”于是下令射箭,射击隐帝身边的人。隐帝调转马头,向西北方向逃到赵村,追兵已经赶到。隐帝下马,逃进百姓的家中,被乱兵杀死。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都自杀身亡。聂文进挺身逃走,被士兵追上,斩首示众。李业逃奔陕州,后匡赞逃奔兖州。郭威听说隐帝遇害,放声痛哭,说:“这都是老夫的罪过啊!”郭威抵达玄化门,刘铢下令,向城外的郭威军队射箭。郭威从迎春门进入京城,返回自己的府邸,派遣前曹州防御使何福进率领军队,守卫明德门。各路军队在京城中大肆抢掠,整夜火光四起。士兵们冲进前义成节度使白再荣的府邸,抓住白再荣,把他的财物抢掠一空,然后上前说:“我们以前曾经侍奉过您,今天却对您无礼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您呢!”于是砍下白再荣的头颅,扬长而去。
吏部侍郎张允,家中的财产数以万计,但是他生性吝啬,即使是他的妻子,也不能掌管他的财物。张允常常把家里所有的钥匙都系在自己的衣服天晚上,张允躲藏在佛殿的藻井上面,爬上藻井的人越来越多,木板被压坏,张允掉了下来。士兵们抢走了他的衣服,张允最终因为寒冷,冻饿而死。
当初,作坊使贾延徽受到隐帝的宠信,他和魏仁浦是邻居,想要吞并魏仁浦的住宅,来扩大自己的府邸,于是屡次在隐帝面前诬陷魏仁浦,魏仁浦差点遭遇不测。到了这个时候,有人把贾延徽擒获,交给魏仁浦处置,魏仁浦推辞说:“趁着战乱报仇雪恨,这不是我所愿意做的事情!”郭威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对待魏仁浦更加优厚。
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强人赵凤说:“郭侍中率领军队前来,是想要诛杀天子身边的奸邪小人,来安定国家罢了;但是这些乱兵竟敢如此胡作非为,这是反贼的行为,哪里是郭侍中的本意呢!”赵凤手持弓箭,坐在胡床上,守在巷子口,凡是有前来抢掠的士兵,就射杀他们,巷子里的百姓都依靠他得以保全性命。
丙戌日,后汉军队擒获刘铢、李洪建,把他们囚禁起来。刘铢对他的妻子说:“我死了之后,你就要去做别人的奴婢了吗?”他的妻子说:“以你所做的事情来看,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下场啊!”
王殷、郭崇威对郭威说:“如果不制止士兵们抢掠,到了晚上,京城就会变成一座空城了。”郭威于是命令各位将领分别率领士兵,制止抢掠的行为,凡是不听从命令的,一律斩首。到了下午申时,京城的秩序才安定下来。
窦贞固、苏禹珪从七里寨逃回京城,郭威派人找到了他们,不久之后就恢复了他们原来的职位。窦贞固担任宰相的时候,正赶上杨邠、史弘肇专权,李业等人发动叛乱,窦贞固只是以稳重的态度周旋其中,保全了自己的性命而已。郭威命令有关部门,把隐帝的灵柩迁移到西宫停放。有人请求按照魏高贵乡公的旧例,用公爵的礼仪安葬隐帝。郭威没有答应,说:“仓促之间,我没能保卫天子的车驾,已经犯下了大罪,更何况还敢贬黜君主呢!”太师冯道率领文武百官拜见郭威,郭威见到冯道之后,仍然向他行跪拜之礼,冯道像平时一样接受了他的跪拜,缓缓地说:“侍中这一次的行动,真是不容易啊!”丁亥日,郭威率领文武百官前往明德门,向太后请安,并且上奏说:“军国大事繁多,请太后早日册立继位的君主。”太后颁布诰令说:“郭允明弑君叛逆,国家不能没有君主。河东节度使刘崇、忠武节度使刘信,都是高祖的弟弟;武宁节度使刘赟、开封尹刘勋,都是高祖的儿子。命令文武百官商议,选择合适的人选继位。”刘赟,是刘崇的儿子,高祖十分喜爱他,收养他为养子。郭威、王峻进入万岁宫,拜见太后,请求册立刘勋为继位的君主。太后说:“刘勋长期患病,身体虚弱,不能起床。”郭威出来之后,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各位将领,各位将领请求拜见刘勋,太后命令身边的人把刘勋用卧榻抬出来,给各位将领看,各位将领这才相信。于是郭威和王峻商议,册立刘赟为继位的君主。己丑日,郭威率领文武百官上奏表,请求册立刘赟继承皇位。太后颁布诰令,命令有关部门,选择吉日,准备天子的仪仗队,前往徐州迎接刘赟,登基称帝。郭威上奏,派遣太师冯道以及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前往徐州,迎接刘赟。郭威讨伐李守贞等三镇叛乱的时候,每次看到朝廷颁布的诏书,处理军事事务都十分得当,于是询问使者说:“这些诏书是谁起草的?”使者回答说是翰林学士范质。郭威说:“范质真是有担任宰相的才能啊!”郭威进入京城之后,派人找到了范质,十分高兴。当时,天降大雪,郭威脱下自己身上的紫袍,披在范质的身上,命令他起草太后的诰令以及迎接新君主的礼仪流程。在仓促之间,范质讨论撰写,都处理得十分恰当。
当初,隐帝派遣供奉官押班、阳曲人张永德,赏赐昭义节度使常思生日礼物。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恰逢杨邠等人被杀,隐帝颁布秘密诏书,命令常思杀死张永德。常思向来听说郭威有很多奇异的经历,于是把张永德囚禁起来,观察局势的变化。等到郭威攻克大梁之后,常思才释放了张永德,并且向他道歉。庚寅日,郭威率领文武百官上奏说:“等到新皇帝抵达京城,估计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请求太后临朝听政。”
在此之前,马希萼派遣蛮族部落的军队包围玉潭,朱进忠率领军队和他们会合。崔洪琏兵败之后,逃回长沙。马希萼率领军队继续前进,攻打岳州,岳州刺史王赟率军抵御,马希萼攻打了五天,都没有攻克。马希萼派人对王赟说:“您难道不是马氏的臣子吗?您不侍奉我,难道想要侍奉别的国家吗?身为臣子,却怀有二心,难道不觉得愧对自己的祖先吗?”王赟说:“我去世的父亲,曾经担任先王的将领,六次击败淮南的军队。如今大王兄弟之间互不相容,我常常担心淮南会坐收渔翁之利,一旦我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淮南,才是真正愧对自己的祖先啊!大王如果能够消除怨恨,停止战争,兄弟之间像当初一样和睦相处,我怎敢不尽心竭力侍奉大王兄弟,哪里会怀有二心呢!”马希萼听了之后,感到十分惭愧,于是率领军队撤退。辛卯日,马希萼的军队抵达湘阴,在那里烧杀抢掠一番之后才离去。马希萼的军队抵达长沙之后,驻扎在湘西,步兵和蛮族部落的军队驻扎在岳麓,朱进忠从玉潭率领军队前来会合。
马希广派遣刘彦瑫征召水军指挥使许可琼,率领五百艘战舰,驻守在城北的渡口,连接城南的渡口,任命马希崇为监军。马希广又派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率领骑兵,驻守在驼口,扼守通往湘阴的道路;派遣步军指挥使韩礼率领两千名士兵,驻守在杨柳桥,扼守通往栅栏的道路。许可琼,是许德勋的儿子。
壬辰日,太后开始临朝听政,任命王峻为枢密使,任命袁{山义}为宣徽南院使,任命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任命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任命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任命陈州刺史李谷暂代判三司。
刘铢、李洪建以及他们的党羽,都被斩首示众,但是赦免了他们的家人。郭威对公卿大臣们说:“刘铢屠杀了我的家人,我如果再屠杀他的家人,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因此,好几家人得以幸免。王殷屡次为李洪建求情,请求免除他的死罪,郭威没有答应。后匡赞逃到兖州之后,慕容彦超把他抓起来,献给了朝廷。李业逃到陕州之后,他的兄长、保义节度使李洪信不敢把他藏在自己的家中。李业怀揣着金银财宝,想要逃奔晋阳,抵达绛州的时候,被强盗杀死,金银财宝也被抢走了。
后蜀施州刺史田行皋逃奔到荆南。高保融说:“他对后蜀怀有二心,怎么会对我尽忠呢!”于是把田行皋抓起来,遣送回后蜀,田行皋最终被处死。
镇州、邢州奏报说:“契丹主率领几万骑兵入侵,攻打内丘,攻打了五天都没有攻克,契丹军队死伤惨重。内丘城中有五百名驻守的士兵叛变,接应契丹军队,引导契丹军队进入城中,屠杀了内丘的百姓。契丹军队又攻陷了饶阳。”太后颁布敕令,命令郭威率领大军,攻打契丹,国家的政务暂时委托给窦贞固、苏禹珪、王峻处理,军事事务委托给王殷处理。十二月,甲午朔日,郭威从大梁出发,率军北上。
丁酉日,后汉朝廷任命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范质为枢密副使。
当初,蛮族部落的酋长彭师暠向楚国投降,楚国人厌恶他粗犷耿直的性格。只有楚王马希广怜悯他,任命他为强弩指挥使,兼任辰州刺史。彭师暠常常想要为马希广效死。等到朱进忠和蛮族部落的军队七千多人抵达长沙,在湘江西岸安营扎寨之后,彭师暠登上城楼,眺望敌军的营寨,对马希广说:“朗州的军队因为迅速取胜而变得骄傲自大,再加上混杂着蛮族部落的军队,攻打他们很容易就能攻破。希望大王拨给我三千名步兵,我从巴溪渡过湘江,绕到岳麓山的后面,抵达湘江西岸,命令许可琼率领战舰渡过湘江,我们前后夹击,一定能够攻破敌军。先头部队战败之后,他们的大军自然就不敢轻易前进了。”马希广想要听从他的建议。当时,马希萼已经派遣密使,用丰厚的利益引诱许可琼,许诺和他瓜分湖南,共同治理,许可琼已经怀有二心。于是许可琼对马希广说:“彭师暠和梅山的各个蛮族部落都是同一种族,怎么能够相信他呢!我许可琼世代担任楚国的将领,一定不会辜负大王,马希萼最终又能做什么呢!”马希广于是放弃了这个计划。不久之后,马希萼率领四百多艘战舰,停泊在湘江西岸。马希广命令各位将领都听从许可琼的调度指挥,每天赏赐许可琼五百两银子。马希广屡次前往许可琼的营寨,和他商议军事事务。许可琼常常关闭营寨的大门,不让士兵们知道朗州军队的进退动向。马希广感叹说:“许可琼真是一位忠臣良将啊,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许可琼有时候在夜里乘坐单艘战舰,谎称巡视江面,和马希萼在湘江西岸会面,约定作为马希萼的内应。有一天,彭师暠见到许可琼,瞪大眼睛呵斥他,然后拂袖而去,入宫拜见马希广说:“许可琼将要背叛国家,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请大王尽快除掉他,不要留下后患。”马希广说:“许可琼是许侍中的儿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彭师暠退出来之后,感叹说:“大王仁慈,但是优柔寡断,楚国的败亡,很快就要到来了!”
潭州天降大雪,平地积雪深达四尺,潭州和朗州的军队长时间无法交战。马希广相信巫师和僧人的话,在湘江边上塑造了鬼的雕像,让鬼的手举起,来击退朗州的军队;又在高楼上塑造了巨大的佛像,让佛像的手指着湘江西岸,怒视朗州的军队,命令僧人们日夜诵经。马希广自己穿上僧人的衣服,向佛像跪拜,祈求赐福。
甲辰日,朗州的步军指挥使、武陵人何敬真等人率领三千名蛮族部落的士兵,在杨柳桥摆开阵势。何敬真望见韩礼营寨中的旌旗杂乱无章,说:“韩礼的军队已经恐惧了,攻打他们很容易就能攻破。”朗州人雷晖穿上潭州士兵的衣服,偷偷潜入韩礼的营寨,手持长剑刺杀韩礼,没有刺中,营寨中的士兵惊慌失措。何敬真等人趁着营寨中的混乱,发动攻击,韩礼的军队大败。韩礼身负重伤,逃走之后,回到家中就去世了。从此以后,朗州的军队从水路和陆路,猛攻长沙城。步军指挥使吴宏、小门使杨涤互相说:“以死报国,就在今天了!”于是各自率领军队,出城迎战。吴宏率领军队从清泰门出城,作战失利。杨涤率领军队从长乐门出城,从辰时一直战斗到午时,朗州的军队稍微后退。许可琼、刘彦瑫按兵不动,没有出兵救援。杨涤的士兵饥饿疲惫,只好撤退,回去吃饭。彭师暠在长沙城的东北角和朗州的军队作战。蛮族部落的军队从长沙城的东面放火,城楼上的人召唤许可琼的军队,让他们进城救援,许可琼率领全军投降了马希萼,长沙城于是被攻破。朗州的军队和蛮族部落的军队在城中大肆抢掠了三天,杀死官吏和百姓,焚烧房屋,从楚武穆王马殷以来所营建的宫殿房屋,都化为灰烬;府库中所积蓄的金银财宝,都被蛮族部落的军队抢走了。李彦温远远地看到城中火光冲天,从驼口率领军队前来救援,但是朗州的军队已经占据了长沙城,抵抗他们的进攻。李彦温攻打清泰门,没有攻克,于是和刘彦瑫各自率领一千多名士兵,侍奉楚文昭王马希范以及马希广的儿子们,逃往袁州,然后投奔了南唐。张晖向马希萼投降。左司马马希崇率领将领官吏,前往马希萼的营寨,劝他登基称帝。吴宏奋力作战,袖子里都沾满了鲜血,他见到马希萼之后说:“我不幸被许可琼欺骗,今天战死,也不愧对先王了!”彭师暠把手中的长矛扔在地上,大声呼喊,请求处死自己。马希萼感叹说:“真是铁石心肠的硬汉啊!”于是没有杀死他们。
乙巳日,马希崇迎接马希萼进入楚王府,处理政务。马希萼关闭长沙城的城门,分别派遣士兵,逮捕马希广以及掌书记李弘皋、李弘皋的弟弟李弘节、都军判官唐昭胤以及邓懿文、杨涤等人,全部抓获。马希萼对马希广说:“继承父兄的基业,难道不应该有长幼之分吗?”马希广说:“我是被将领官吏们推举,被朝廷任命的啊。”马希萼把他们都囚禁起来。丙午日,马希萼命令内外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禁止士兵们烧杀抢掠。丁未日,马希萼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军、武平军、静江军、宁远军等军节度使、楚王。任命马希崇为节度副使、判官府事,湖南地区重要的官职,全部都由朗州人担任。马希萼把李弘皋、李弘节、唐昭胤、杨涤四人的肉切成小块,让士兵们吃,又在街市上把邓懿文斩首。戊申日,马希萼对将领官吏们说:“马希广是个懦弱的人,只是被身边的人控制罢了,我想要饶他一命,你们觉得可以吗?”各位将领都没有回答。朱进忠曾经被马希广鞭打,于是回答说:“大王经过三年的浴血奋战,才夺取了长沙,一个国家不能容纳两个君主,您今天如果饶了他,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戊申日,马希萼下令,赐马希广自尽。马希广临刑的时候,还在诵读佛经。彭师暠把马希广安葬在浏阳门外。
武宁节度使刘赟留下右都押牙巩延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镇守徐州,自己和冯道等人向西前往京城。在路上,刘赟的仪仗卫队,都和天子一样,身边的人都称呼他为万岁。郭威率领军队抵达滑州,停留了几天。刘赟派遣使者前来慰劳郭威的军队。各位将领接受慰问的时候,互相看着,不肯向使者行跪拜之礼,私下里说:“我们屠杀攻陷了京城,犯下的罪行太大了,如果刘氏家族重新登基称帝,我们还有活路吗!”己酉日,郭威听到了这些话,立刻率领军队出发,直奔澶州。辛亥日,郭威派遣苏禹珪前往宋州,迎接继位的君主刘赟。
楚王马希萼任命他的儿子马光赞为武平留后,任命何敬真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率领军队驻守朗州。马希萼征召拓跋恒,想要任用他,拓跋恒声称自己生病,不肯起床。
壬子日,郭威率领军队渡过黄河,在澶州的驿站住宿。癸丑日清晨,郭威的军队即将出发,几千名将士突然大声喧哗起来。郭威命令关闭驿站的大门,将士们翻越墙头,登上屋顶,冲进驿站里面,说:“天子必须由侍中您来做,我们已经和刘氏家族结下了仇怨,不能再拥立刘氏家族的人做君主了!”有人撕裂黄旗,披在郭威的身上,众人一起扶着他,拥立他为君主,呼喊万岁的声音震动大地,于是簇拥着郭威向南进军。郭威于是向太后献上奏笺,请求侍奉后汉的宗庙,尊奉太后为母亲。丙辰日,郭威的军队抵达韦城,郭威颁布文书,安抚晓谕大梁的官吏和百姓,说自己昨天离开黄河岸边,在路上对百姓秋毫无犯,希望大家不要产生疑虑。戊午日,郭威的军队抵达七里店,窦贞固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拜见郭威,趁机劝说他登基称帝。郭威把营寨安扎在皋门村。
武宁节度使刘赟已经抵达宋州,王峻、王殷听说澶州的军队发生兵变之后,派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率领七百名骑兵,前往宋州,阻止刘赟继续前进;又派遣前申州刺史马铎率领军队,前往许州巡查。郭崇威的军队突然抵达宋州,在刘赟的府邸门外摆开阵势。刘赟十分震惊,关闭府邸的大门,登上城楼,责问郭崇威。郭崇威回答说:“澶州的军队发生兵变,郭公担心陛下不了解情况,所以派遣我前来,担任护卫,没有其他的意思。”刘赟想要召见郭崇威,郭崇威不敢进城。冯道出城,和郭崇威交谈,郭崇威这才登上城楼。刘赟握住郭崇威的手,痛哭流涕。郭崇威把郭威的意思告诉了刘赟,安抚他。过了一会儿,郭崇威出城。当时,护圣指挥使张令超率领他的部下,担任刘赟的侍卫。徐州判官董裔劝说刘赟说:“观察郭崇威的眼神和举动,一定有谋反的图谋。路上的人都说郭威已经称帝了,但是陛下还继续向京城前进,灾祸很快就要降临了!请陛下赶紧召见张令超,向他说明利害关系,让他在夜里率领军队,发动突袭,夺取郭崇威的兵权。明天,我们抢掠睢阳的金银绢帛,招募士兵,向北逃往晋阳。郭威刚刚平定京城,没有时间追赶我们,这是最好的计策啊!”刘赟犹豫不决。当天晚上,郭崇威秘密引诱张令超,张令超率领他的部众,归附了郭崇威。刘赟十分恐惧。
郭威给刘赟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是被各路军队逼迫,不得不这样做,征召冯道先返回京城,留下赵上交、王度侍奉刘赟。冯道向刘赟辞别,准备启程返回京城。刘赟说:“寡人这次前来京城,所依靠的就是您这位三十年的老宰相,所以才没有任何疑虑。如今郭崇威夺走了我的卫兵,我已经身处险境了,您有什么计策可以救我呢?”冯道沉默不语。刘赟的客将贾贞屡次用眼睛瞪着冯道,想要杀死他。刘赟说:“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和冯公没有关系。”郭崇威把刘赟迁移到城外的府邸居住,杀死了他的心腹董裔、贾贞等几个人。
己未日,太后颁布诰令,废黜刘赟为湘阴公。
马铎率领军队进入许州,刘信惊慌失措,自杀身亡。
庚申日,太后颁布诰令,任命郭威为监国,代理国政。文武百官和各地的藩镇节度使,相继上奏表,劝说郭威登基称帝。壬戌日晚上,郭威的监国营中,有一名步兵将校喝醉了酒,扬言说:“以前澶州的骑兵拥立郭公为君主,如今我们步兵也要拥立郭公为君主。”郭威下令,把这名步兵将校斩首。
南汉主刘晟任命宫女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她们身穿朝服,头戴官帽,腰系玉带,参与决策国家政事。南汉的宗室贵族和有功勋的旧臣,几乎都被刘晟诛杀殆尽,只有宦官林延遇等人执掌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