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將老人的身影拖曳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隨著他周而復始的动作,在地面上投下重复的轨跡。”
伊然站在田埂旁,默默望向老人的背影,恍然间,回忆起了二人相伴的日日夜夜。
过了许久,他抬起右手,用力撼住了自己的额头。
手指骨节有些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忍不住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却好像没能把这口气顺畅地吸进胸膛。
下一刻,伊然猛地转过身。
田埂上的尘土被骤然掀起,那道身影已如离弦的箭矢般射向来时路。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有风被撕裂的呼啸声在身后追赶。
伊然回到养殖中心时,王立他们还在赶来的路上,乾脆先回到宿舍区,打算看看小祠主。
掏出钥匙打开的房门,目光落向角落。
那只熟悉的白色纸箱静静立在那里,箱口边缘,几缕雪白的绒毛正在轻轻起伏。
他走近些,看见小祠主已化作白猫形態,正蜷成一团温软的糰子,正在纸箱狭小的空间里酣然沉睡。
细微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起伏著,对外间天翻地覆的变化,似乎浑然未觉。
伊然想了想,还是抱起了纸箱,带著她离开了房间。
——
回到了一楼大厅时,王立他们终於是赶到了养殖中心。
这一次,道人们开的不再是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一辆重型卡车。
卡车后掛经过改装,一座以明黄为主色调的法坛赫然矗立其上。
实木骨架撑起飘扬的经幡,坛体上绘製的上清符籙,隱隱流转著暗红的光芒。
“快!上车!”
王立半个身子探出卡车后掛,朝他们用力挥手。
伊然抱著纸箱,率先跃上后掛。
程昂紧跟其后,顺手拉了戴伟一把,苗青青则被孙雷托著肘部推了上去。
张守俊和赵子丰殿后,几人鱼贯登上这移动的法坛。
待眾人全部登车。
卡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庞大的车身重新启动。
它在养殖中心前的空地上打了个转,车头调正,最终回到了养殖中心外的公路,將熟悉的建筑群渐渐拋在身后。
卡车在公路上平稳行驶,后掛上的明黄色法坛在风中微微震颤。
“等会儿,我们要在前面的公交站点停一下。”王立一边固定著坛角的铜铃,头也不抬地对伊然说:“李阳他们正往那边赶。”
戴伟好奇的问道:“请问道长,接下来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別急啊。”王立將一枚令旗插入槽位,额角沁著细汗:“你们先休息休息,喝喝水聊聊天什么的————无论有多大的事,都等我布置好法坛再说。”
这时候,他的几名师弟则是坐在角落里,专注的削著几柄桃木剑。
伊然抱著纸箱,坐在法坛旁,下意识望向了此时的天空。
“伊然。”
苗青青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坐下,关心的说道:“我留意到,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其实,不必太紧张的————我们本就是死过的人了。”
“谢谢。”
伊然意外地望向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著明显的压抑:“我的脸色很差吗抱歉了————没有太复杂的事情,纯粹就是因为————我老家那边中招了。
99
听他这么说,后掛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卡车引擎的轰鸣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伊然揉了揉眉心,声音却格外的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老爷子他也————直到最后,还在河边的田地里劳作————这是苦出来的习惯,我也劝不住。”
“青青,你知道吗老爷子以前跟我说过,他和太爷爷並不是靖海本地人,他们是从外地逃难过来的,也就是说,当时他们属於流民。”
“在古代,按照职业不同,一般將百姓分成士农工商四类————失去土地的农民,就是流民,是浮萍。”
“无论乡绅还是官府,都將流民当成不稳定因素,百般提防,唯恐避之不及。在那个年代,地头蛇打死几个盲流,根本没人管,也没人问。”
“老爷子跟著太爷爷逃荒逃到靖海,为了安身立命,为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有半亩,那也是根。”
“但是,不到卖儿鬻女的地步,谁会卖掉自己的命根子更何况,就算当地人愿意卖,他们打工挣得钱只够餬口,哪来的余力买”
“没得选,老爷子跟他的父亲,只能盯上了那片没人要的河滩地————那是公认最贫瘠的烂地,但他们没得选,必须开荒。”
“夏天,河滩边蚊蠓成团,扑头盖脸,太爷爷两条腿被咬得没一块好肉,溃烂流脓,就缠著破布,闷头继续干。”
“冬天,土层冻得梆硬,一锄头抡下去,只有一道白印。虎口震裂,鲜血混入冻土,眼冒金星,还是得继续抢起锄头。”
“遇到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又得锯,又得砍,还得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深扎的根须从冻土里刨出来。”
“遇到大块臥在土里的石头,撅头撬不动,就得用指头去抠,指甲翻盖了,血肉模糊了,也不能停。”
“不能停啊,大自然的恢復能力太强了,耽搁几天,就会前功尽弃。”
“好不容易把地里的硬骨头”清理乾净,还要平整土地。把高处的土一锹一锹挖出来,用肩膀一担一担挑到地边,垒成田埂。一天下来,肩膀磨得血肉模糊,晚上脱衣服,都能撕下一层皮。”
“这其中的艰辛,旁人绝难体会万一。”
“就是一头精壮的牛,这么使唤,也要脱几层皮————从无人问津的荒地,到能勉强下种的生地,再到能长出像样庄稼的熟地,他们用了整整二十年。”
“为了这十八亩薄田,老爷子说————他的父亲,一边打工一边开荒,不到五十岁就累得形销骨立,像一截被榨乾的柴,最后咯著血,死在了地头————”
“地开出来了,头几年也没法种粮食,只能种豆子,那个年代没有化肥,全靠豆子固氮养地。”
“想在地里见到真正能果腹的粮食,得等到第三年。”
“即便后来能种粮了,浇水施肥,勤耕不輟,整整十八亩地,一年到头,也就收一千多公斤的粮食。”
“减掉餵牲口的秸秆和糠,那就更少了————光靠这点收成,根本养不活一家人。为了餬口,老爷子不得不去豆腐坊当学徒,补贴家用。”
“民间有句谚语,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做豆腐,从半夜三更就要起来泡豆、磨豆,石磨沉重,一圈圈推下来,胳膊都抬不起。煮浆时灶火灼人,点卤时全凭手感,压製成型更是费尽力气。整天泡在湿漉漉、充满豆腥气的地方,双手被碱水泡得溃烂————”
“两代人,就靠著这样的两代人,用血用命,才在这靖海,勉强扎下了根。”
说到这里,伊然转过头,望向老家的方向,声音逐渐低沉:“整个靖海,说到底就是个移民之地,多得是像我太爷爷这样背井离乡的人。”
“他们用几代人的血汗浇灌这片土地,篳路蓝缕,以启山林————方有尺寸之地。”
“可是隨著那个老妖怪的復甦,到处都是畸变体带来的污染————这片土地,现在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但是此刻卡车后掛上的所有人,都產生了源自於这片土地的共鸣。
这种情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我们的土地。
我们的血。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