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道士站在那间小屋前,声音发颤,额上冷汗涔涔。屋内静得可怕,只有一盏青灯摇曳,映出一道盘坐的人影。那人背对着门,披着灰袍,发丝斑白,听闻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说。”声音低沉,却不容抗拒。
少年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慌乱,“长生殿……有长命灯熄了,位置极高,我……我认得那铜铃上的名字??是陆玄通师叔。”
灰袍人瞳孔微缩,手中捻动的念珠“啪”地一声断裂,十八颗乌木珠子滚落满地。
“陆玄通?”他喃喃一句,随即冷笑出声,“他不是去了东洲?说是奉命监察宝祠宗一统东洲之事,怎么……死了?”
少年低头不语,只觉屋中气息骤然凝滞,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
灰袍人站起身,一步跨出屋门,身形如风掠起,直奔长生殿而去。少年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长生殿巍峨耸立,门前两尊石鹤相对而望,檐角悬铃无声。殿门大开,守殿老者早已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灰袍人踏入殿中,目光如电扫过层层叠叠的长命灯架,最终停在最高处??那一盏本该莹莹不灭的玉莲灯,此刻灯芯已断,残油滴落,像是一滴未流尽的血泪。
他仰头望着,良久未动。
身后少年与守殿人皆不敢出声,唯恐惊扰这位平日里最为沉默寡言、却又是玉京山执法殿首座的大修士。
“谁动的手?”灰袍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守殿人颤声道:“不……不知。铜铃坠下时并无异象,丝线断裂也无外力痕迹,像是……自然崩解。”
“自然崩解?”灰袍人冷笑,“陆玄通乃云雾初境巅峰,心神稳固,精血与灯共契,除非神魂俱灭,否则灯不会断!你说自然崩解?!”
守殿人伏地叩首,再不敢言。
灰袍人闭目片刻,忽然抬手掐诀,指尖燃起一缕幽蓝火焰,照向那根断裂的丝线。火光映出丝线上残留的一丝焦痕,极细微,若非专修天火之道者,根本无法察觉。
“天火。”他低声吐出两字,眼中寒意暴涨,“赤洲……天火山。”
少年听得这话,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天火山,赤洲一流大宗,虽崛起不过百余年,但近两代山主皆为云雾大能,尤其现任山主阮真人,更是赤洲十人之列的顶尖人物。若真是此人出手,陆玄通死得不冤,可问题在于??他为何要杀陆玄通?
灰袍人收回手,眼神阴沉如渊,“此事不能报给宗主,也不能让其他人知晓。陆师弟身死事小,若是牵扯出圣人布局被外人搅乱,整个玉京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少年听得心头剧震,忍不住问:“师……师兄,难道真如传言所说,我们是在为某位圣人铺路,等他证道东洲?”
灰袍人猛然回头,目光如刀,“住口!此话你也敢说出口?!”
少年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灰袍人深深吸气,压下怒意,低声道:“你记住,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得外传。若有泄露,我不介意亲手将你也送进长生殿。”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万宝山深处,洞府之内。
宝祠宗主被周迟与柳仙洲围困于石室中央,背靠冰冷岩壁,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二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
“你们以为赢了吗?”他嘶声道,“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东洲将乱,七洲将倾!你们杀了我,不过是开启了一场更大的劫难!”
周迟静静地看着他,手中悬草剑尖轻点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你说的这些,我不关心。”他淡淡道,“我只知道,你屠戮三十六宗,灭门九派,连妇孺都不放过。你说是为了大势,为了将来,可那些人命呢?他们的将来呢?”
宝祠宗主冷笑道:“蝼蚁罢了!修行之路本就是踏着尸骨前行,若无牺牲,何来新生?东洲若要重归秩序,就必须有人主持大局,而我宝祠宗,正是那天命所归!”
柳仙洲忽然开口:“所以你就借玉京山之势,行灭绝之事?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之人,其实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棋子?”宝祠宗主怒极反笑,“我早就是登天中境,放眼东洲无人可制,就连你们两个联手,也不过勉强压制我而已!你说我是棋子?!”
“那你告诉我,”周迟忽然问道,“那位陆玄通道士,是谁派来的?”
宝祠宗主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你……你怎么知道他?!”
“因为他已经死了。”周迟平静道,“就在刚才,有人一把天火烧尽了他的神魂,连方寸物都没留下。”
宝祠宗主身躯剧烈一颤,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不可能……他可是玉京山嫡传,云雾境大修,怎么会……死在一个赤洲修士手里?!”
“因为那个赤洲修士,”柳仙洲接道,“是阮真人。”
“阮真人?!”宝祠宗主几乎跳起来,“那个位列赤洲十人的疯子?!他竟然亲自来了东洲?!”
“不止是他。”周迟看着他,眼神如剑,“还有高?,大齐失势藩王,如今也是云雾境高手。他们二人同行,只为查清一件事??你们借宝祠宗之名,行灭门之举,背后是否真有圣人授意?”
宝祠宗主咬牙不语,额头冷汗直流。
“现在,轮到你回答问题了。”周迟缓步上前,剑尖指向其眉心,“那位圣人,是谁?”
宝祠宗主冷笑:“就算我说了,你也阻止不了他。他在中洲闭关数百年,早已半步青天,只待东洲气运汇聚,便可证道称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图逆天?!”
“我不是要逆天。”周迟轻声道,“我只是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