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石洞内忽然传出一声低沉的笑声,继而是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师弟……”阴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一百年了,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宝祠宗主缓缓转身,看着那道从幽暗中走出的身影??枯瘦、苍白,双目赤红如血,身上缠满符咒锁链,每走一步,地面便结出一层寒霜。
“师兄……”他嘴唇颤抖,“我对不起你。”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白牙:“没关系,很快,你就不用对不起我了??因为我会亲手把你做成新的阵眼。”
话音未落,一掌拍出。
宝祠宗主连反抗都来不及,整个人被轰入寒潭之中。潭水瞬间冻结,将他封在冰层之下,唯有双眼尚能转动,充满恐惧地望着上方。
那forr师兄蹲在冰面边缘,手指轻点冰层,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去。我要你听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崩塌,听着你一手建立的宗门被烧成灰烬,听着你的徒子徒孙哭喊求饶……然后,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再慢慢把你炼成傀儡,替我守护这座山,直到下一个千年。”
他站起身,仰头望向天空。
那里,柳仙洲的剑光终于压下了法相的最后一丝光辉。
“呵……”他轻笑,“看来,我的出场时机,刚刚好。”
与此同时,万宝山各处皆陷入混乱。
失去了宗主支撑的法相轰然崩塌,柳仙洲踏剑而下,白衣染血,却气势如虹。重云山众弟子趁势推进,各大势力见状纷纷倒戈,转而围攻残余的宝祠宗核心力量。
吕轻语早已不知所踪,带着搜刮来的丹药潜入密林。几位长老或投降或战死,唯有少数忠心之士仍在负隅顽抗。
而在山门外,原本观望的散修们此刻蜂拥而入,争抢法宝灵器,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拆屋掘地,寻找秘藏。
一座屹立数百年的巨擘宗门,就此走向终结。
三日后,朝阳初升。
万宝山主峰之上,只剩一片焦土。
周迟独自立于废墟中央,手中握着一块残破的匾额,上面依稀可见“宝祠”二字。
柳仙洲走来,站到他身旁,问道:“结束了?”
“结束了。”周迟点头。
“你不后悔吗?明明可以招降纳叛,重建秩序,为何非要将其彻底摧毁?”
周迟望着远方云海,轻声道:“有些根子烂透了的东西,光修剪枝叶是没用的。必须连根拔起,哪怕代价惨重。”
柳仙洲默然。
片刻后,他又问:“接下来去哪?”
“回重云山。”周迟道,“还有很多事要做。何煜虽死,但他留下的账还没算清。帝京那边,也该有个了断了。”
柳仙洲笑了笑:“你还真是闲不下来。”
“我不是闲不住。”周迟收回目光,“我只是不想将来有一天,有人指着我说:‘看,又是一个宝祠宗主。’”
两人并肩而立,风吹衣袂。
远处,新一天的阳光洒落在群山之间,照亮了无数未曾被看见的角落。
而在无人知晓的寒潭深处,冰封中的宝祠宗主仍睁着眼睛。
他听见了师兄的脚步声渐渐离去,听见了山体崩塌的轰鸣,听见了火焰吞噬殿宇的噼啪声。
他还听见了一个孩子的笑声。
很小的时候,在还未踏入修道之路前,他曾和师兄一起在溪边捉鱼。那天阳光正好,师兄把他按进水里,他又气又笑,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泥巴地骂人。师兄哈哈大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说:“师弟啊,以后咱们一定要建一座天下最大的宗门!”
那时的他们,眼里都有光。
而现在,光熄了。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冰层滑落,凝成一颗晶莹的冰珠,悬在唇边,久久不坠。
……
数月后,东洲局势剧变。
宝祠宗遗址被列为禁地,无人敢近。传闻每逢月圆之夜,能听见潭中有哀嚎之声,也有说曾见一道白影徘徊山间,寻觅旧物。
重云山则在周迟治理下焕然一新,废除旧规,广收寒门弟子,设立律堂监察执法,一时风气为之一清。
柳仙洲未久留,独自西去,不知所踪。
至于那位逃脱的吕轻语,半年后被人发现死于南荒沼泽,全身经脉尽断,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损的丹瓶,里面空无一物。
而大汤王朝内部亦生波澜。原定册立太子之事突然搁置,皇室闭门议政三日,最终改立旁支。民间传言,是因某位藩王暗中勾结山门之事败露,致使其兄不得不忍痛割爱。
唯有一事始终无人提起:宝祠宗暗司那张地图,究竟去了何处?
有人说它已被焚毁,也有人说它藏于重云山密阁,更有甚者言,那图上真正标注的,并非宝祠宗机密,而是通往海外仙洲的路线。
但真相如何,已无人追究。
世间总有谜题无法解开,正如总有剑光划破长夜,却未必照亮所有黑暗。
多年以后,有游方剑客路过万宝旧址,在残垣断壁间拾得半截断剑,剑身铭文依稀可辨:
“人间有剑,不为权贵,不为长生,只为公道二字。”
剑客摩挲良久,终是将其插回土中,转身离去。
风起时,似有吟诵声随叶飘荡:
“一剑霜寒十四州,
孤峰照影水空流。
当年血染青锋尽,
不见青山葬旧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