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1099章 一体两面(1 / 2)

距离钱庄章程公示已过去三天。街面上的议论渐渐从新奇转向具体。

质疑声虽有,但大多被对便利的期待所掩盖。

矿区那边,巴沙矿场暂时停工,表面忙着“整改”,暗地里却安静非常。

冯国栋派去盯梢的人回报说未见明显异动。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尽管缓慢,却也算扎实。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这天晚上,就在何垚准备熄灯休息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堂屋内所有人瞬间警觉。

冯国栋无声地移动到门边,手按在腰后。

乌雅眼神一凛,快步上前,低声道:“听这个节奏,应该是我们的人。”

何垚示意蜘蛛去开门。

门闩拉开,一阵裹挟着湿冷雨水和浓重土腥味的风便猛地灌了进来。

两个身影几乎是一头撞进院子。

前面是阿姆小队的鲸落。他浑身湿透,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泥点。而被他半拖半拽着进来的另一个人,则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人,或许都称不上人。面容极度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也干裂泛白。

他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沾满了泥浆和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湿漉漉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这会儿正在不停地打着寒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烫伤,还有些像是被什么粗糙东西反复摩擦导致的溃烂。

他的眼神极度惊恐,像一只被追猎到绝境的幼兽,即便被带到了有灯光的室内,依然止不住地浑身发抖,目光惶然四顾,仿佛随时准备缩到角落或夺路而逃。

这个感觉吗,于何垚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就曾经经历过这般无助的绝望。

“长官!”鲸落向乌雅敬礼,声音急促而沙哑,“我们在镇子南边五公里的老林道巡逻哨附近发现的他!当时他正沿着河道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几乎虚脱。我们发现时,他差点直接晕过去,一碰他就抖得厉害。”

乌雅眉头紧锁,视线从鲸落挪到了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身上,“你是谁?来香洞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年轻人一直在哆嗦,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似乎想说话,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弱而语不成调。

他惊恐地看向屋子里其他人,当目光掠过何垚、冯国栋等人时,恐惧并未减少。直到他的视线落到听到动静从二楼下来的马林身上时,情绪突然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不是跪,而是彻底脱力。

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汹涌而下,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如野兽般的呜咽,“我……我是从……从邦康那边的……园……园区逃出来的……求求你们……别送我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

“园区”两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老宅的堂屋里。

何垚的心脏猛地一缩。

邦康、园区、电诈、猪仔……这些词汇书剑联系在一起,而背后所代表的血腥、黑暗与罪恶,顷刻间就冲破了香洞雨夜的宁静,带着邦康特有的残酷气息扑面而来。

反应最激烈的,就是马林。

在听到“邦康园区”几个字的瞬间,马林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慵懒披着的外衣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一双杏眼死死盯住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身体因为激动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震惊、厌恶、愤怒,以及深埋已久的痛苦。

“你……”马林向前踉跄了一步,“你说清楚!什么园区?哪个园区?!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里面……里面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问题又急又厉,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何垚立刻意识到马林失态的原因。

他的哥哥马山。

这是马林心底最深的一根刺,一块不敢触碰的溃烂伤疤。

他痛恨哥哥走的那条路,却又因血脉亲情而备受煎熬,更苦于自身力量微薄,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将这份尖锐的矛盾深深掩埋。

此刻,一个活生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出现在他眼前,无疑是将那伤疤血淋淋地重新撕开。

地上的年轻人被马林激烈的反应吓住了,呜咽声卡在喉咙里,惊恐地看着他。

“马林……”何垚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他走到马林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感受着来自马林的情绪起伏,“冷静点。让他慢慢说。”

冯国栋也递过来一杯温水,乌雅则对鲸落使了个眼色。

鲸落会意,用尽量和缓但坚定的语气对那年轻人说道:“别怕,到了这里你就安全了。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年轻人惊魂未定地接过水,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呛得直咳嗽。

温热的水似乎稍稍安抚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蜷缩着身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我……我叫丰帆,老家在……冰城。去年被人骗……骗到邦康,说有好工作……结果被卖进了……园区……就是搞电诈的那个……里面……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描述着园区高耸的围墙、带电的铁丝网、二十四小时巡逻的打手;描述着像鸽子笼一样拥挤肮脏的宿舍,每天长达十八九个小时的“工作”……对着电脑和电话,用培训好的话术,对屏幕那头素未谋面的人进行欺诈;描述着完不成业绩就会遭受的毒打、电击、关水牢、甚至更残忍的刑罚;描述着身边有人试图逃跑被抓住后的惨状,也有人不堪折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却未遂……

他的叙述颠三倒四,充满恐惧的细节,却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图景。

堂屋里除了他破碎的声音,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乌雅抓住了关键,沉声问道:“据我所知,那些园区的看守极其严密。”

丰帆的身体又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同时也有一缕极微弱的侥幸,“最近……最近不太一样……看守比以前……松了。巡逻的人少了,换岗的时间也乱……园区的管理们,好像也都……心事重重的,经常聚在一起吵架,这段时间……连打我们的心思都少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听到一点……好像……好像是跟什么势力有关。园区的大老板们都在想办法……找新靠山,或者转移……人心惶惶。”

“大概……五天前的晚上,下大雨……围墙边有一段看守因为换班又吵了起来……我……我那几天刚好被罚沉水牢……没人顾得上管我,我心一横,就爬出来……趁门卫没在……跑出来了……一路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山林里、河道边跑……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河水……看到有灯光、有人烟的地方就躲开……然后、然后就到了这里……”

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经逃出生天。

马林几乎是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略带几分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