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维特总督回到满剌加港口时,他没有下船,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夺取还不到三个月的港口。
港口内仍旧能看出硝烟的痕迹,城内也只见萧索。
不重要了!
因为他只能走了!
维特下令,立即装载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十二个小时,只有十二个小时,时间到了后,立即出发回和兰,所有带不走的物资,就地焚毁。
命令下达,没有人有异议。
就算是没有跟随舰队前去攻打巴达维亚的士兵,从他们狼狈的神情上,以及破损得不像样子的明轮舰,也猜出了这必定是场惨败。
只是他们不明白的是,公司有如此威力的舰队和武器,怎么还能被打成这样?
他们到底是遇到了什么?
但他们不敢问!
这些问题就是一把扎向维特总督的尖刀。
和兰水手们把煤炭一筐筐搬上船,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他们中有些参与了夺取满剌加的战斗,还记得当时冲锋时的热血,记得明国守军最后的顽强抵抗,记得把和兰旗帜插上总督府时的狂喜。
现在,他们要把这面旗帜亲手降下来。
而且,要赶在明国舰队抵达之前。
一艘瑞典的舰船慢慢驶入港口,甲板上,瑞典受伤的指挥官斯滕博克从船上下来,得知维特没下船之后,急忙登上主舰。
“范.德林特.维特!”斯滕博克冲进舰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我们响应你们的号召,派出最精锐的士兵参战,现在,两艘舰船都沉没了,一千精锐,现在活着的不到两百,损失如此惨重,谁来承担?”
维特缓缓转身。
斯滕博克第一次在这位总是冷静的的总督脸上,看到一种近乎崩溃的神情。
除了战败的沮丧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来自认知层面的恐惧。
“承担...损失?”维特喃喃重复,忽而又笑了起来,“斯滕博克指挥官,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现在该想想,怎么能安全地回到和兰,而不是在这里讨论谁来承担责任,这不是我们应该烦恼的事了!”
斯滕博克闻言,指着甲板外道:“不是下令撤退了吗?我们一走,明军难道还会追过来?”
“我不知道...”维特摇头,“不过郑芝龙这个人,比海盗还要像海盗,如果他发起狠来...”
斯滕博克脑中想起今早的景象,这怕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噩梦。
明国舰队如黑色山脉般从晨雾中升起,三十二艘蒸汽战舰喷吐着浓烟,排成完美的战列线。
他们的火炮齐射时,整个海面都在震颤。
那门巨炮开火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斯滕博克打了个冷颤,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那之前说的,南洋的掌控权...”
“南洋的掌控权...哼...不说满剌加,”维特白了他一眼,“我们在南洋的所有还剩下的据点,只怕都保不住,所以,我们要赶紧回去,把消息带回去,不是增援,是警告!”
警告阿姆色特丹,警告伦敦,警告巴黎!
东方那头睡狮,不但醒了,而且长出了钢铁的爪牙!
舰桥里死寂。
只有港口传来焚烧声,和蒸汽锅炉苟延残喘的嘶鸣。
“我们这次远程,是亲口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了一个怪物啊!”
而自己,承载着瑞典希望的指挥官,将成为把这个噩耗带回去的那个人。
更有可能...他自己会成为噩耗!
“可我的船...”斯滕博克看了一眼外面,他的蒸汽舰都损失在了海上,只有一艘盖伦船逃了回来,此刻也正在紧急修补。
可就算修好,也跑不过明国的舰队!
“我这里可以加你一个,但,只能加你一个!”维特听出了他的意思。
“一个?”斯滕博克瞪大了双眼,他还有一百多士兵,难道就要抛弃他们了吗?
维特没有再说什么,但态度很明确。
斯滕博克,要么一个人上自己这艘船,要么回他自己的盖伦船,同他的士兵同生共死!
斯滕博克转身,踉跄离开舰桥。
“总督,”这时,留守满剌加的军官小心翼翼走近,“总督,港内,没什么可烧的了,煤炭已经全部装船,但总量只有一千七百吨,只够舰队航行到锡兰,食物和淡水,勉强够二十日。”
二十日。
从满剌加到好望角,正常情况下需要四十天。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途中补给。
而沿途的葡萄牙据点、法兰西商站,会愿意把宝贵的食物和水,给他们吗?
维特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走。
十二个小时后,和兰、瑞典组成的逃亡舰队,缓缓驶出港口。
三个月前,他意气风发地率领舰队攻占这里,以为这是公司重返南洋霸权的起点。
三个月后,他像条丧家之犬,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离,身后留下的不是基业,而是耻辱。
更讽刺的是,他们这次联合远征,本来的目标是夺取南洋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