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海黑得像泼了墨,只有龟背岛港湾内几点微弱如鬼火的灯光,在五艘战舰的甲板上摇曳。
郑鸿逵扶着舰船残破的舷墙,左臂的绷带隐隐又有了湿意。
他能感觉到伤口化脓的灼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钝刀在骨头上刮。
随军医官今日第三次恳求他停下来挖去腐肉上药,他第三次拒绝。
现在,他握旗的手在夜风中颤抖,但旗杆插在甲板上的卡槽里,纹丝不动。
副将陈平从瞭望台上滑下来,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跳动。
“将军,北面三十里外,烟柱更多了,瞭望哨熟了,至少十五股,方向正对着巴达维亚,还看见...似乎有瑞典人的旗帜。”
十五艘...
龙牙水道出了九艘,不算被他们打沉的,这次竟然又多了几艘。
郑鸿逵心头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熄灭。
和兰人不是虚张声势,他们是真的倾巢而出,用绝对优势碾碎巴达维亚。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提醒道。
郑鸿逵深吸一口气,海风里的咸湿混着港湾内伤口的腐臭,令人作呕。
但他需要这味道,至少能提醒自己几还活着,还能战!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三艘破船率先驶离港口。
刚一出口,立即被和兰的巡逻舰发现。
三艘快船从暗处杀出,侧舷的连发火器喷吐出致命的铁砂。
“不要停!冲过去!”郑鸿逵嘶吼。
李魁奇的两艘快船一马当先,船身被打得木屑横飞,甲板上不断有人倒下,但速度不减反增。
在距离巡逻舰不足三十丈时,快船突然转向,不是避开,而是斜着撞了上去。
“点火!”
船头的柴捆被点燃,快船化作两支燃烧的巨箭,狠狠扎进两艘巡逻艇的侧舷。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海面。
缺口打开了,但只有短短一瞬。
“冲!”郑鸿逵挥刀。
郑鸿逵的主舰从火海中穿过,船身被火焰舔舐,帆索起火,但速度不减。
最后一艘舰船趁机转向,朝着西南方的黑暗中全速驶去。
剩下的四艘舰船,不要命得向北冲。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海面上不断有和兰巡逻舰拦截,不断有炮火从黑暗中袭来。
李魁奇的主舰在黎明前被链弹击断了主桅,速度骤降,渐渐落后。
郑鸿逵没有等,他也不能等。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艘舰艇被一枚炮弹击中,在海面上慢慢燃烧。
但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郑鸿逵终于看见了,前方海平线上,一片移动的黑色山脉。
那是和兰同瑞典的联合舰队的主力,至少二十艘战舰排成庞大的阵列,正浩浩荡荡地驶向巴达维亚。
而在庞大阵列的最后方,跟随着那些老式盖伦武装商船和补给船。
距离,大约五十里。
以当前主舰桅杆折断、船身渗水、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的破船,根本不可能追上。
但就在此时,老天爷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或者说是,最后的怜悯。
舰队后方,一艘盖伦船似乎发生了故障,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渐渐脱离了主阵列。
更巧的是,海风突然转向,变成了顺风。
“天助我也...”郑鸿逵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