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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傍晚,龟背岛的浓雾稀薄了些,能看清海面上游弋的黑色影子。
那是和兰人的巡逻舰。
“和兰人把岛屿包围了,”李魁奇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眼神凌厉,“昨日还只有三艘,今日又多了两艘,特地给我们留了一缺口。”
“哼,他们用咱们汉人的兵法,这叫什么?”
“班门弄斧!”李魁奇道:“不过有用,我们虽知道,可若要强攻出去,只能从那一阙突围。”
李魁奇转头看向港口的破船,“不然,凭我们现在的残兵,还有什么好办法?”
郑鸿逵眼睛眯了眯,“若不走,就只能等粮尽水绝,等我们伤员撑不住,等我们自己崩溃。”
“所以...”
“不能再等了,妈的,红毛鬼这算盘打得精,咱们就要等死?”
“不等!”李魁奇转身,看着港湾那七艘勉强修补过的船。
“召集还能战的弟兄,把重伤的转移到岛内洞穴,留足十天的粮食和清水,剩下的,今夜子时,突围!”
“早该如此!”李魁奇指着岛屿西南方向。
“将军,可是,和兰人是蒸汽舰,速度快,不受风向影响,咱们就算成功突围,要追...如何追得上?”副将问道。
“用命追!”郑鸿逵转身,“追得上,就从背后咬他们一口,哪怕只能拖慢他们一个时辰,也能给巴达维亚争取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追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追不上,就死在追的路上,至少面朝敌人,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像老鼠一样,窝在这岛上等死,等红毛鬼收拾完巴达维亚,再回头像踩死臭虫一样踩死我们。”
“对,追不上也要追!”
“死在海上,总比烂在岛上强!”
不知什么时候,还能一战的士兵们走到了他们身后,举起胳膊吼道。
李魁奇笑了,“哈哈哈,我们郑家军没有怂蛋,好,今夜子时,老子给你开路!”
“不是给我开路,”郑鸿逵纠正他,“是给大明开路,给侯爷开路,给死去的兄弟们开路!”
郑鸿逵说完,转身面对着将士们,喊道:“这一去,十死无生,我们的船破,人残,追不上那些喷烟的怪物,但—”
他猛地拔出刀,刀锋指向北方,指向巴达维亚的方向:“我们是南洋水师,是郑家军,是大明的勇士,我们可以死在海上,可以死在敌人炮口下,可以尸骨无存喂了鱼虾,但是—”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红毛鬼去打我们的家,不能龟缩在这里等别人告诉我们巴达维亚陷落的消息!”
“今夜子时,七艘破船,千余残兵,追着和兰人的舰队北上,追上了,就撞上去,咬下一块肉,追不上,就死在追的路上,让后来人知道,我大明的兵,宁可战死,绝不苟活!”
“有没有怕的?现在可以出列,留在岛上,本将不怪你!”
没人动!
一个连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脸上带着恨意,“我不怕!我爹我哥都死在龙牙水道,我要去找他们了!”
“对!找弟兄们去!”
“黄泉路上,凑一桌,接着喝!”
笑声中带着哽咽,笑声中混着泪,这群伤痕累累的残兵,这群明知赴死的人,竟在夕阳血色下,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士气。
“李魁奇!”
“末将在!”
“你带两艘快船做先锋,不要缠斗,不要回头,就一个目标,冲进和兰舰队里,点火,能烧一艘是一艘,能乱一阵是一阵。”
“放心,老子这把骨头,能烧红半边天。”
“其余各船,随主舰,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胜利,目标是拖延,是骚扰,是用我们的命,换巴达维亚多一份准备的时间。”
郑鸿逵举刀向天,“此去,无归路,诸君,可愿与我同行?”
千余个声音嘶吼,“愿!”
声浪惊起了海岛上的海鸟,在血色天空中盘旋哀鸣,像是提前唱起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