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星无名,编号是乱码。
这是一片被宇宙遗忘的角落,连光线都显得吝啬,只在遥远的星系边缘投下几缕惨白的施舍。
地表是无穷无尽的灰色戈壁,狂风卷着金属粉尘,发出如同厉鬼哭嚎般的尖啸。这里的重力是普通修真星的三十倍,每一粒尘埃都沉重得像是一颗铅弹。
苏青盘坐在一处背风的环形山坳里。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在一号猎者的“神技”下化作飞灰,此刻覆盖在身上的,是他用混沌灵力勉强凝聚的一层灵铠。但即便如此,那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依旧布满了如同瓷器裂纹般的伤口。
金色的道骨在血肉下若隐若现,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肺腑中残留的毁灭法则黑气。
“咳……”
苏青低咳一声,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血液落地的瞬间,竟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一个深坑。
“这就是……绝对的差距吗?”
苏青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脑海中,那个占据了整个星空的白骨巨人挥出的一拳,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那一拳,打碎的不仅是他的肉身,更是他自从获得混沌道体以来建立起的无敌信念。
在那个名为“骸主”的怪物面前,技巧、神通、甚至普通的法则,都成了笑话。唯有力量,纯粹到极致、庞大到无边无际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旁边,敖冽化作一条三尺长的小龙,蜷缩在岩石缝隙中,气息奄奄。龙族的强大自愈能力在毁灭法则面前显得杯水车薪,他身上的鳞片大半脱落,露出焦黑的血肉,至今昏迷不醒。
“还得……变得更强。”
苏青闭上眼,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从储物空间中——那是他唯一幸存的随身空间——取出几株在东海龙宫搜刮的万年灵药,看也不看,直接塞入口中嚼碎。
狂暴的药力在腹中炸开,如同烈火焚烧。苏青咬紧牙关,混沌道体疯狂运转,将这些药力哪怕一丝一毫都压榨出来,去修补那些破碎的经脉。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
这风有些不对劲。
死星上的风,通常带着金属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但这阵风,竟然带着一丝……花香?
苏青猛地睁开眼。
在这鸟不拉屎、连细菌都难以生存的死星上,哪来的花香?
他警觉地抬起头,那一灰一银的双眸望向风吹来的方向。
那里是环形山的深处,一片被塌陷的岩壁遮挡的阴影区。
“有古怪。”
苏青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他将敖冽小心地收入袖中,随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那片阴影走去。
越靠近,那股花香就越浓郁。
那不是普通的凡花,而是一种带着岁月沉淀的幽香,仿佛是陈酿了万年的美酒,仅仅是闻一口,就让人神魂产生一种微醺的醉意。
绕过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岩壁,眼前的景象让苏青瞳孔微缩。
在死寂的灰色戈壁尽头,竟然伫立着一座……残破的亭台。
亭台只剩下半截,由一种如玉般的白色石头砌成。在亭台周围,原本应该寸草不生的岩石缝隙里,竟然生长着一株株近乎透明的蓝色小花。
这些花没有叶子,只有花瓣。它们在狂风中摇曳,却并没有被折断,反而像是风中的舞者,姿态优雅而凄美。
“这是……‘彼岸梦昙’?”
苏青在道身的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种早已在仙界绝迹的神花。传说中,这种花只生长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以逝去仙人的执念为养料。
花开一瞬,梦回千年。
苏青走到亭台前。
在亭台倒塌的石柱上,依稀可见一行狂草,字迹已被风沙磨蚀得模糊不清,但那股透体而出的逍遥意境,却历经万古而不灭: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而在石柱下方,盘坐着一具枯骨。
这枯骨莹白如玉,即便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在枯骨的膝头,横放着一支断裂的玉笛。
当苏青的目光落在枯骨上的瞬间,那枯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竟然瞬间风化,化作漫天光点。
随后,那些光点在空中凝聚,化作了一道虚幻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他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整片星河。
他没有看苏青,而是仰头望着这片死寂的星空,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
“你说,这世间真的有‘真实’吗?”
“骸骨可以堆成神座,欲望可以化作海洋。当力量强大到可以随意扭曲法则,所谓的‘真实’,不过是强者一念之间的涂鸦。”
“我不服。”
青衣男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那一抹不肯低头的倔强。
“骸主信奉‘物质’的极致。他认为一拳打爆星辰就是道。”
“但我认为……‘虚幻’亦可压垮‘真实’。”
“只要梦够沉,星河亦可沉。”
话音落下,青衣男子的身影看向苏青。
“后来者。你身上有混沌的气息,也有太阴的味道。更有……被那个骨头架子打伤的痕迹。”
“看来,你也是个不服输的人。”
苏青微微拱手,虽然身体剧痛,但礼数不废:“晚辈苏青,误入前辈埋骨之地。敢问前辈尊讳?”
“名字?早忘了。”青衣男子洒脱一笑,“以前他们叫我‘梦仙’,也有人叫我‘醉道人’。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
他指了指苏青。
“你的道体很强,包容万物。但你太依赖‘实’了。你用拳头去对抗拳头,用能量去对撞能量。遇到比你弱的,自是无往不利。但遇到骸主那种把‘实’修炼到极致的怪物,你必败无疑。”
苏青沉默。确实如此。
“想赢他,就得走一条他走不了的路。”
青衣男子忽然抬起手,手中的断笛指向苏青的眉心。
“我有一梦,困了这星河三万年。”
“今日,送你了。”
嗡——
没有给苏青拒绝或反应的机会,周围那些盛开的蓝色“彼岸梦昙”瞬间炸开,化作无穷无尽的蓝色光雾,将苏青彻底淹没。
……
此时此刻。
南瞻部洲,联盟王城。
万法殿后的“养心阁”内,药香弥漫。
沐南烟静静地躺在寒玉床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为了给苏青传递那一道太阴本源,她透支了所有的精气神,甚至伤及了道基根本。
柳若烟守在床边,双眼通红,手中不停地变换着法诀,将一炉炉极其珍贵的“九转还魂丹”化作药力,小心翼翼地渡入沐南烟体内。
“盟主……”柳若烟声音哽咽,“你这又是何苦。”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
沐南烟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虽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却依旧清澈、坚定。
“盟主!你醒了!”柳若烟惊喜交加。
“苏青……有消息吗?”沐南烟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
柳若烟眼神一暗,低下头:“同心羽碎了。我们……感应不到道主的位置。”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沐南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柳若烟连忙去扶。
“我没事。”沐南烟推开柳若烟的手,靠在床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感应着体内那空荡荡的丹田。
那是太阴之令沉睡的地方。
“他没死。”
片刻后,沐南烟睁开眼,语气笃定。
“盟主为何如此确定?”
“因为……我在梦里看见了。”沐南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生死相依的默契,“刚才昏迷时,我梦见他在一片蓝色的花海里。他在悟道。”
“而且……”
沐南烟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太阴与混沌,阴阳共生。若他身死道消,我体内的太阴之气会瞬间暴乱,我也活不成。现在既然我还活着,能感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就证明他在变强。”
她掀开锦被,赤着脚走下寒玉床。
“盟主,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动!”柳若烟急了。
“我是南瞻的盟主。”沐南烟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青不在,我若倒下,联盟必乱。”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王城之外,九天玄煞阵依旧运转,但光芒已不如往日璀璨。远处的天际,隐隐有一股压抑的黑云在逼近。
那是“白骨神殿”的爪牙,在失去了三号猎者后,似乎正在酝酿新一轮的试探。
“传令下去。”
沐南烟背对着柳若烟,身姿挺拔如松。
“开启‘备战库’。所有战略物资,不再保留,全部下发。”
“告诉金鹏王,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南瞻,也要给我查清它的公母。”
“我们不仅要守。”
沐南烟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杀伐之气。
“还要做好反攻的准备。”
“等他归来之日,我要送他一份完整的、铁桶般的南瞻。”
柳若烟看着眼前的女子。
明明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在这一刻,她的身影却高大得如同撑天的脊梁。
这就是被道主选中的女人吗?
“是!属下遵命!”柳若烟深深一拜,转身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沐南烟一人。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碎裂的同心羽,轻轻摩挲着。
“苏青……”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要去多久。”
“我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