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挪到了门边,与那黑衣杀手仅隔着一道门槛,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和某种金属气息的味道。
她没有贸然探出身体,而是先极其谨慎地,将头侧向门框边缘,用一只眼睛,透过杀手身体与门框之间的狭窄缝隙,向外窥去。
目光所及,先是杀手僵直的背影和走廊对面一小片染血的墙壁。
然后,视线微微偏移……
刹那间,武曌的呼吸骤然停止,那双因失血和紧张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陡然睁大,瞳孔收缩如针。
横七竖八倒卧在走廊各处的黑色身影,扭曲断裂的兵刃,嵌入横梁的断刀,以及……漫在空气中、即便隔着距离也能嗅到的浓重血腥与尘埃混合的气味。
一片狼藉,一片死寂。
唯有风雪声,依旧在窗外呜咽。
这场景,与她预想中杀手们严阵以待、或正在激烈搏杀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分明像是遭受到了一场单方面、且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扫。
“那人竟恐怖如斯?”
武曌的确是被惊讶到了。
她没料到那开门走出去的人,实力竟如此之强,竟轻而易举的就将这些杀手全部击溃。
“这人将这么多人击溃,似乎还没有用到超过五息时间,莫非也是一位先天境武者?”
想到此处。
武曌心里顿时升起了拉拢之心。
她因为是女儿身的缘故,其实愿意站在她身后做她幕僚之人,实则并不多。
至少远没有她四哥多。
原本在她头上,还有两位姐姐,以及一位哥哥。
按道理。
其实是那位哥哥继承皇位。
只是可惜。
那位哥哥在对付南蛮的战争中,被南蛮武者所围困斩杀。
于是乎。
这皇位的继承者,顺理成章的该是她四哥的,这是所有大臣,乃至于她四哥,都默认的事。
不过父皇并不喜四哥的性格做派,反而有意无意的开始考教她这个女儿。
可一开始。
她其实并无争夺皇位之心,只是对一些策略国事较为感兴趣,也并未培养什么党羽。
哪像她四哥。
在大哥死后,以往那些投奔大哥的官员幕僚,纷纷转头投奔了四哥,皆认为四哥就是真龙天子。
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
以至于。
才会形成现在这样,敌强她弱的局面。
只是。
今日之后,不会了。
她也要培养属于她的党羽,门客!
尽管她现在没有那么多的人跟随,可她有皇帝的支持,这便是最大的依仗。
倘若今日活着回去。
她有信心,在顿时间便能积累大量资源,届时再与四哥斗,鹿死谁手就不好说了。
不过。
眼前她最需要的,还是一位拥有极强实力的贴身护卫。
这才是她最缺乏的底牌。
若是有这样一位武者,她也不至于沦落至现在这般境地。
皇族倒是还有几位先天级别的供奉。
可那些人只有皇帝才能调动。
别说是她。
就是最具备正统继承低位的四皇子,也同样没有资格调动那些人,而四皇子现在所调用的这些杀手,皆不是皇族势力。
不过是一些江湖势力,或是世家,为了日后能获得更多利益,所以才选择在四皇子身上押注,任其驱使。
“这人能独自灭杀如此多的杀手,实力定然不凡,定是先天武者无疑,只是不知究竟是先天初期还是中期。
不过就算是先天初期,对于我当下的处境,也是极为有利的保障。
这些江湖武者,同样是为利而行,为利而,只要我开出的价码够高,不怕他不应我。”
对于这一点,武曌还是几位有自信。
她好歹是大周的公主,也是父皇近年来,最为看重的一位后人,所承诺的东西,自然轻而易举就能兑现。
就在这时。
武曌的目光被走廊另一端的动静吸引。
只见一人从与她房间斜对面的那间客房里,谨慎地探出身来。
此人并非黑衣蒙面,身上穿的是一件不起眼的暗沉青色长衫,布料普通,式样简洁,只在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圈走廊,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那些倒伏的身影,最后在武曌藏身的门缝处略作停留,似乎也瞥见了她,但并未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然后。
在武曌惊愕的注视下。
这人开始行动了。
他并未像武曌预想的那样,立刻查看现场情况,也没有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反而,他像一只经验老到的秃鹫,目光精准地落在地上那些或死或昏的杀手尸体上。
他脚步轻快却无声,迅速来到最近一具俯卧的黑衣人尸体旁。
没有半分犹豫,他蹲下身,伸出双手,开始在那具尸体上熟练地摸索起来,动作迅捷而专业,从腰间、胸口、袖袋、靴筒等杀手惯常藏物的位置一一探过。
仅仅几息之后。
他便有了收获。
从那尸体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两个不过拇指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小瓶。
瓶身素净,没有标签,但看其质地和形制,一眼便知是专门用来盛放珍贵丹药的容器。
吴在明将玉瓶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便毫不客气地将它们揣入了自己怀中。
做完这些,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尸体一眼,立刻起身,转向下一具尚有气息、但显然失去意识的杀手,重复起同样的搜索动作。
他的行动冷静、高效,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刚刚经历血腥杀戮的险地,而是一片等待他收割的丰收田野。
“此人……好大的胆子!”
武曌躲在门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贵为公主,虽也见识过宫廷斗争与江湖险恶,但何曾见过如此务实到近乎匪夷所思的行径?
地上这些尸体和战利品,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那位强人的战利品。
此人竟敢在虎口夺食。
趁那位强人不在此处,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搜刮。
“他就不怕那位……回来算账吗?”
武曌只觉得匪夷所思。
换做是她,此刻恐怕只想着如何尽快离开,或者思考如何与那位神秘强者打交道,哪里还有心思去惦记死人身上的东西?
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
与此同时。
客栈外。
一道黑影如同受惊的夜枭,自客栈二楼破墙而出,身形在空中一个略显狼狈的转折,便重重落在客栈外厚厚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正是乔无尽。
他甚至顾不上调整呼吸,也顾不得检查方才撞墙时是否受了内伤,双脚刚一沾地,便运起全身先天真气,将轻功催发到极致,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官道相反的、茫茫荒野的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真气在脚下喷涌,每一步踏出,都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个浅坑,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在雪幕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得越远越好!
一口气奔出百余丈,远离了客栈那点昏黄的灯光,没入一片被风雪笼罩的枯树林边缘。
乔无尽这才敢稍稍放缓脚步,一边维持着高速移动,一边猛地回头,朝着来路望去。
身后,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远处客栈那栋在风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黑影。
视野所及。
白茫茫一片,并无任何人影追来。
“呼……”
乔无尽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得以略微松弛,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颤栗地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
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让他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没追来……还好,没追来……”
他心中喃喃,一股巨大的庆幸感涌上心头。
但即便如此,乔无尽依然不敢完全泄气,脚下速度只是略减,方向却更加飘忽不定,专挑地形复杂、易于隐匿的路径疾行。
他太清楚了,面对那样深不可测的对手,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是致命的。
“那人……实力绝对在我之上!”
乔无尽回想着方才客栈走廊上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弹指断剑。
震飞真气四脉的万方如同拍苍蝇,甚至都未曾动用真气或展露任何武学招式。
那份举重若轻的恐怖力量,已经超出了他对先天初期武者的认知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