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在明握着犹带温热血渍的三尺青锋,剑尖垂地,目光冷冽地扫过倒在身前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脑海中思绪电转。
他是个杀手。
却非隶属于任何庞大组织。
或势力的棋子。
这些年孤身走南闯北,接下的夺命任务,大大小小加起来已逾五十件。
每一次出手,都是与死神的共舞。
淬炼出的不仅是凌厉的杀招,更是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丰富到刻入骨髓的经验。
正因如此。
在那黑衣人推门而入前的片刻,他便已察觉异样。
没有点灯,却已悄然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将被褥堆砌出有人蒙头沉睡的假象。
而他自己。
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门框上方那狭窄的横梁阴影里,屏息凝神,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守株待兔,后发制人。
果然,一击功成,将这贸然闯入的真气境武师一剑毙命。
“此人身手不弱,亦是真气修为……谁派来的?”
吴在明心念飞转,将自己近年来的仇家与可能结怨的目标迅速筛了一遍,却毫无头绪。
他干这行,向来谨慎。
接单必先审度,目标不明、背景过深者不碰。
出手必求绝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几乎从未失手。
即便偶有失风,也自信处理得足够利落,不该引来如此迅速且精准的报复。
况且…
若真是有人雇凶杀他,难道事先不会打探清楚?
但凡稍作打听,也该知道他吴在明绝非初入真气境的寻常武师可比,断不会只派一个真气初期的杀手前来,这无异于送死。
“莫非……”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清晰。
“是……被殃及池鱼了?”
种种不合理之处似乎都有了答案。他不是目标,只是恰好身处目标所在的同一间客栈,成了这些执行灭口任务的杀手眼中,必须清除的目击者或潜在麻烦。
作为刀头舔血的杀手,他早已练就了即便沉睡也保持三分警醒的本事,呼吸绵长却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瞬间惊醒。
这是他赖以生存的饭碗,若无这点本事,早就不知曝尸荒野多少次了。
因此。
在楼下第二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开门声,以及那不同于风雪的、刻意收敛却依旧被他捕捉到的呼吸与脚步声时。
他就已经彻底清醒。
如同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夜枭,静静聆听着楼下的异动。
他听得很清楚。
第二次开门后,至少有两人进入了客栈。
其中一人的呼吸…
沉重,滞涩,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痛苦。
那是重伤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他常年与生死打交道,对此再熟悉不过。
“以往都只是听同行说起过,行走江湖,最怕卷入这种不明不白的势力倾轧,没想到……今日这等糟心事,竟真落到了我吴在明的头上。”
吴在明心中暗骂一声,只觉得无比棘手。
他几乎可以断定,楼下那重伤者,以及其同伴,才是这群不速之客的真正目标。
而对方采取如此狠辣彻底的灭口手段,连客栈内其他无辜住客都不放过,足见那目标身份之敏感,牵扯之事之重大,已经到了不惜一切代价掩盖踪迹的地步。
这种浑水,他最是不愿沾染。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江湖铁律。
此刻他却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细究那目标究竟是何方神圣,牵扯何等秘辛。
因为。
“沙……”
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地板摩擦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自门外走廊传来,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紧接着,一道比刚才更加凝练、更加冰冷,带着明显审视与警惕意味的气息,透过门缝,悄然弥漫进来。
显然,刚才屋内那短暂的、虽然尽力压抑却难免泄出几分的打斗动静,以及此刻屋内浓重的血腥气,已经引起了门外同伙的警觉。
新的黑衣人,来了。
而且,这一个,无论是气息的沉稳程度,还是那份近乎实质的警惕与杀意,都远非刚才那初入真气的家伙可比。
吴在明眼神一凝,握剑的手腕轻轻转动,将剑身上的血珠悄然震落。
他不再去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思考那该死的池鱼之祸,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高度凝聚,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注意力都锁定在了那扇薄薄的、随时可能被暴力破开的房门之上。
阴影中。
他缓缓调整着呼吸,将身形与屋内家具的暗影更加完美地融合。
经验告诉他。
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硬仗。
……
另一间房间里。
油灯早已熄灭。
唯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模糊惨淡的影子。
武曌盘膝坐在床铺内侧,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双目紧闭,全力运转着皇室秘传的《紫霞蕴元功》。
微弱却精纯的真气。
如同涓涓细流。
在她受损严重的经脉中艰难穿行。
试图修复那些被阴寒剧毒侵蚀的创伤。
并将残存在四肢百骸的顽固余毒一点点逼迫、消磨。
每运行一个小周天。
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和经脉撕裂的酸胀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之前逼毒时浸湿的内衣黏在一起,冰冷难受。
但她咬牙坚持着。
深知此刻恢复一分实力,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
就在她心神专注于内息搬运的紧要关头,耳廓却微微一动。
楼下,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却绝不属于自然风雪的声响。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很轻。
但在这死寂的雪夜里,对她这样五感敏锐又时刻警惕的人来说,已然足够清晰。
是掌柜的?
这么晚了还开门?
这个念头刚起,还未等她细想,那开门声之后……便再无声息。
没有客人进门时带进的寒风与雪沫声,没有交谈,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门被重新关上的声音都没有。
仿佛那扇门只是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不对!
武曌心头骤然一紧,强行中断了行功,内息一阵紊乱,引得她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但她死死忍住,将所有声息压制到最低,连呼吸都变得细长而微弱,几乎与冰冷的空气融为一体。
她侧耳倾听着,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太安静了。
楼下那种属于活人活动、哪怕是最细微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雪扑打门窗的单调呜咽。
这种反常的死寂,比任何明显的声响更令人心悸。
她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客栈很可能已经被控制,或者正在被控制。
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床下地板。
那个为了救她而耗尽心力、伤痕累累的男子,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她醒来后曾试图探查他的情况,指尖触及的腕脉已是一片冰冷死寂,鼻息全无,胸膛再无起伏。
他早已在她苏醒之前,便已绝了气息,一命呜呼。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危机感压下。
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
武曌不敢轻举妄动。
她重伤未愈,实力十不存一,对方人数不明,实力未知,楼下情况诡异,贸然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只能如同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巢穴最深处,凭借听觉和直觉,捕捉着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试图拼凑出危险的轮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忽然。
“咚!”
一声略显沉闷的撞击声,从隔壁房间传来,隔着木板墙,显得有些模糊,但在这寂静中依然清晰可辨。
像是重物落地,或者……身体倒下的声音?
武曌的心跳漏了一拍。
隔壁住的是谁?
这声响意味着什么?
反抗?
被杀?
还是……
纷乱的猜测尚未理清,更直接的威胁已然逼近。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自己房间的门上。
那是一扇普通的棂花木门,上半部分糊着廉价的窗纸,早已发黄破损。
此刻。
透过那层薄薄窗纸。
可以清晰地看到,门外走廊上,一道模糊却高大的黑色人影,正无声无息地停留在她的房门前。
人影静止不动,没有立刻推门或破门,仿佛也在侧耳倾听,或者是在判断房内的情况。
但那种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的、冰冷而专业的审视感,如同实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门扉,笼罩在武曌心头。
来了!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武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藏在褥子下的短刃。
那是她昏迷前身上仅存的武器。
右手则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真气,蓄于掌心。
她的身体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但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门上那道黑影,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闪烁着不甘与决绝的光芒。
逃?
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
躲?
这房间一览无余,无处可藏。
那么,只剩下一途。
死战!
哪怕力竭而死,也绝不能让这些藏头露尾的杀手轻易得逞。
她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背脊更紧地抵住墙壁,为自己争取一个相对稳固的支撑点。
短刃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安慰。
门外,那道黑影似乎终于做出了判断。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缓缓抬起,伸向了门板…
房间内,空气凝固如铁。
武曌的呼吸几乎停止。
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接下来门开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