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坐在这个位置上,怕的事情太多了。
怕边疆不稳,怕国库空虚,怕党争误国,怕天灾人祸……怕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望向了更渺远而沉重的所在:
“可现在,我最不怕的,恰恰就是你所说的这些。”
他的视线回落,精准地捕捉到陆枫眼中的凝重与疑虑,声音虽弱,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宣誓:
“朕相信武曌。”
“不是相信她能凭空让所有人都接受一个女人做皇帝,那不可能。
朕相信的,是她有那份魄力,去面对这滔天的反对。
有那份智慧,去分化、拉拢、或压制那些跳出来的人。
更有那份……或许连她自己都还未完全意识到的手腕与坚忍,去在这片由反对声浪和明枪暗箭构成的荆棘地里,硬生生走出一条路来。”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回忆般的微光:
“先生,你看她行事,可曾被女子二字束缚过?
她读的是治国策论,想的是边疆安危,谋的是朝堂平衡。
她的眼界,早已超越了闺阁,甚至超越了寻常皇子。
这江山交到她手里,或许会经历一番动荡,一番血火淬炼,但朕相信……最终能稳下来的,能带着大周继续往前走的,只会是她,不会是其他任何一个人。”
他轻轻合上眼,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像是在向冥冥中的先祖陈述:
“规矩是人定的,旧例也是人破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若固守陈规便能安天下,我大周又何至于此?
这险,必须冒。
这先河,必须开。因为……这是我能看到的,唯一一条可能通向活路的方向。”
“至于天下大乱,诸王叛乱……”
老人再次睁开眼,那浑浊的眼底竟燃烧起一丝近乎冷酷的火焰:
“那便让它们来。
倘若曌儿连这一关都闯不过,她也就配不上朕今日的相信了。
这皇位,本就是天下至危之地,坐在上面的人,哪一个不是在与天下人斗?
只不过,她的对手,更多一层礼法的甲胄罢了。”
话音落下,老人似乎耗尽了心力,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脸色灰败。
陆枫默默上前,再次渡去一缕元气,助他平复。
殿内重归寂静,但空气里激荡的,却已是关于王朝命运、性别壁垒与生死考验的沉重回响。
皇帝那番相信,与其说是对女儿的爱护,不如说是一位行至生命尽头的老辣棋手,在审视了整个残局后,押下的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注。
陆枫不再言语。
他知道,这位熟人兼君主的决心,已然不可动摇。
而遥远的黎阳客栈中,那位被赋予如此沉重相信与残酷考验的公主,此刻正徘徊于生死边缘,对养心殿中这场决定她命运的对话,一无所知。
“先生……”
老人又轻轻唤了一声,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陆枫从短暂的思绪中抽离,目光重新落在老人脸上。
“何事?”
他问道,语气平稳,心中却已隐约猜到对方想说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干瘪的喉结滚动,昏黄的眼眸里交织着恳切、算计,以及一丝罕见的、近乎卑微的哀求。
他望着陆枫,这个他一生中为数不多无法完全掌控、却又在某些层面不得不依赖的人,声音沙哑而缓慢:
“以先生的智慧……和对我这老家伙的了解,恐怕……已经猜到我全部的盘算了吧?”
陆枫闻言,脸上并无波澜,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从得知武曌公主遇袭逃亡的路线,最终指向黎阳客栈,而许夜恰巧也在那里时,他便已然明了。
这绝非巧合。一场针对继承人的残酷生死考验,地点却偏偏选在了一个拥有绝对实力改变局面的年轻人附近,这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
让武曌逃往黎阳客栈,目的绝非仅仅是对她个人能力的终极试炼。
那客栈里,有许夜。
这个自己唯一的徒弟,也是当今天下年轻一代中,实力最为莫测、潜力最为惊人的人物之一。
老人是想,在这最险恶的绝境中,为武曌铺设一条或许能通向最强助力的桥梁,甚至……奢望能结下更深的羁绊。
陆枫的视线平静地扫过老人脸上那混合着病态与精明的神情,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清晰无比,直接点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你是想……用武曌,去捆绑许夜。”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所有温情与父女亲情的掩饰,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政治内核。
老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尴尬,只是那哀求之色更深,也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坦率。
他艰难地牵动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
“先生明鉴……咳咳……我,也是……不得已。”
他喘息几下,积聚力气,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分析着冰冷的现实:
“我大周皇室……唯一的那位先天圆满老祖,已经逝去。
如今宫中,虽仍有几位先天供奉,可真正站在那武道绝巅、足以震慑四方宵小、压服桀骜江湖的圆满之境……一个也无。”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能看到那暗流汹涌的天下:
“值此多事之秋,内外交困,一个没有绝顶武力坐镇的皇室,就像没有镇海神针的巨船,风浪稍大,便有倾覆之危。
朝廷的威严,皇权的稳固,很多时候……需要那样一个人,站在那里,就足以让许多人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枫脸上,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的光芒,却又带着深沉的疲惫:
“许夜……你的弟子,年纪不过双十,便已有力敌先天圆满的实力,其潜力,不可估量。
他是变数,是这盘死局中,朕能看到的……最耀眼,也最可能抓住的生机。”
“捆绑……”
老人重复了这个词,声音低哑:
“说得难听,却是实话。
朕希望武曌能活下来,更希望……她能在活下来的过程中,与许夜产生联系。
救命之恩,同行之谊,哪怕只是些许好感……只要有了联系,就有了可能。
若天可怜见,他们二人能……能更进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陆枫面前。
一个需要绝顶武力支撑的未来女皇,一个拥有绝顶武力却背景相对单纯的绝世天才。
联姻,或者某种稳固的同盟,是皇帝为女儿,也是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所能设想的最有力的保障之一。
“先生……”
老人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恳切,甚至有一丝颤抖:
“我时日无多,这身后之事,只能做此安排。
或许算计,或许凉薄,但我……别无选择。
许夜那孩子……心性如何,只听先生平日偶尔提及,朕知他重情义,非冷酷之辈。
此事……朕不强求,只看天意与他们的缘法。
只求先生……看在往日情分,看在这江山百姓或许能因此多得一丝喘息之机的份上……莫要直接阻了这条线,可好?”
说完。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瘫软下去。
只余一双眼睛。
带着最后的期盼与执拗,紧紧盯着陆枫。
养心殿内。
药味弥漫。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一边是行将就木的帝王最后的政治布局与父性挣扎,一边是超然物外的强者面对徒弟可能被卷入漩涡的深沉静默。
空气凝固,只剩老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在等待着陆枫的回应。
“哎……”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陆枫口中逸出,在空旷寂静的养心殿内缓缓荡开,仿佛带着积年的疲惫与无奈。
他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眼中带着最后希冀的熟人,那声叹息里,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现实的深深倦怠。
这个曾几何时,还是个跟在自己身后,用清脆童音一声声唤着“先生”的稚嫩少年,如今已是油尽灯枯的帝王,正用尽最后的心力,为身后江山布下这残酷而精密的棋局。
拒绝的话,确实难以轻易出口。
这份不忍,并非源于对皇权的敬畏,而是对那段遥远旧时光里,一份纯粹情谊的残余顾念。
然而,许夜是他唯一的弟子。
是他在漫长的武道孤旅中,偶然拾得的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倾注了心血引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至今。
在他心中,许夜不仅仅是传承衣钵的后辈,更近乎于后人。
他如何能坐视自己的弟子,在懵然不知的情况下,被卷入这世间最复杂、最危险的权力漩涡中心,成为他人棋盘上精心设计的一枚强援棋子?
更何况……陆枫的脑海中,浮现出女儿陆芝那张时而飒爽、时而羞涩的面容。
他虽从未宣之于口,但内心深处,未必没有过撮合许夜与陆芝的念头。
两个孩子性子也算相投,若能相伴而行,无论是武道还是人生,都能彼此照应。
这虽是他作为父亲的一点点私心,却也合乎人情。
若此刻默许了皇帝的计划,让武曌公主与许夜在那种生死相依的极端情境下产生难以割舍的联系,对陆芝而言,又何其不公?
种种思量,在陆枫心中电转。
他的面色依旧沉稳如古井,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却有着极其复杂的微光闪烁。
他并未直接回绝那近乎哀求的期盼,而是将目光投向殿外仿佛永恒的黑夜,声音放缓,带着一种疏离而客观的陈述口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那弟子许夜……并非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