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朕还是太子时,便总想着,要做到哪一步,做到何种程度,才能得先生一句肯定的评价?
是平了南蛮之乱?
还是压服了朝堂党争
?或是……让这天下仓廪稍实?”
他摇摇头,笑意更深,却也更涩:
“没想到,今日……在这将死之时,反倒听到了。”
他探究地看着陆枫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
“先生……莫不是,故意说些好听的,来宽慰朕这将死之人吧?”
陆枫面色依旧沉稳如磐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
“一便是一,二便是二。我陆枫此生,从不说违心之言,更不屑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之语。”
他这话,的确是发自肺腑。
大周当年是何等境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真是到了悬崖边缘,只差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外患如燎原之火。
南疆蛮部,悍勇异常,集结重兵连破边关,一口气吞下大周一郡五城,铁蹄铮铮,北上之势如狼似虎,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字字染血。
内忧更似溃堤之蚁穴。
江湖之中。
以落霞宗为首的诸多门派拥兵自重,视朝廷律法如无物,割据一方,隐隐已成国中之国。
朝堂之上。
派系倾轧,党同伐异,为了权势斗得你死我活,一道道政令出了宫门便形同虚设,皇权威严扫地,政令不出京畿。
那是一个真正的死局。
四面楚歌,八面漏风。
而接过这烫手山芋、坐上那仿佛随时会崩塌的龙椅的,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
眉眼间稚气未脱,龙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
可就是这个少年,硬是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手腕甚至狠厉,将这个死局,一寸寸盘活了。
南疆的血战,朝堂的清洗,江湖的制衡…
多少惊心动魄,多少暗潮汹涌,多少步行走在刀尖之上的险棋。
他并非没有过错,并非手段皆光明,但这摇摇欲坠的王朝,确确实实在他的手中,又稳住了几十年。
“守成之君?”
陆枫心中默念这四个字,看着眼前气息奄奄的老人,那干瘦身躯里,曾包裹着怎样一颗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心脏?
平外患,定内忧,稳朝纲,虽未能开万世太平,却实实在在为大周续了命,争得了喘息之机。
这,岂是守成二字可以轻易概括?
陆枫没有将这些思绪说出口,但他眼中那份罕见的、沉重的肯定,却已明确无误地传达了出去。
这并非安慰,而是对一个复杂帝王一生功过,某一部分的、迟来的正视。
老人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意料之外的评价,又仿佛只是疲惫至极。
烛火,依旧在孤独地燃烧着,对抗着养心殿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那光晕笼罩着榻上衰败的帝王和榻边肃立的老者,将这片刻的、关于生死与功业的对话,凝固成一幅色调昏黄而沉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