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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弈点点头,没有答话,招了招手。
「过来。」
萧桢老老实实上前,萧弈便用拇指在他眉间拂了一下,道:「小小年纪,皱著个眉。」
「儿臣知错。」
「四郎。」
萧桓身量甚高,肩宽背阔,道:「临潢府远在潢水,王师一旦北上,千里出兵,粮草该先行,汉武帝逐匈奴,先转漕于河,唐太宗灭突厥,也靠府库充盈。孩儿今日见了漕运、听了海运,果然是北伐命脉,幽州因此粮足马肥,孩儿猜阿爷必要直捣临潢,生擒罨
撒葛,永绝北患了?」
萧弈轻叱了一句,道:「你就只顾盯著这战阵之事。」
说罢,看向萧桐。
「五郎。」
萧桐执了一礼,道:「今日见漕渠运转热闹、海运亦有进展,这局面全赖父皇圣明决策、诸臣筹划有方。」
这话,听著像是奉承,可萧桐脸色平静,并无歌颂奉德之意,更像是没什么想说的。
萧弈盯著他看了片刻,竟没从这孩子眼神里看出别的什么来。
也就作罢了。
「七郎。」
萧栩出列,衣袂轻摆,道:「孩儿以为,运河根本不在运粮,而在通有无,江南产米绢,河北产皮毛,蜀中出药材,闽广出香药,货贱在产地、贵在远方,渠一通天下皆利。
河运之利如此,海运更不可废,河船胜在常年可通,海船走大洋,胜在大、胜在远,来日若有更大的船,可走更远的路。」
「还有吗?」
「孩儿也想到沽口看看海船,有些工艺,亲眼看了,方才详细。」
「好。」萧弈点点头,道:「各自散了。」
「孩儿等告退。」
四个少年鱼贯而出。
萧弈处置了几桩国事,待日头偏西,招过了吕小二。
「他们都做什么去了?」
「回陛下,四郎在城中食肆楼组了个局,符家随驾的几位郎君都在,二郎、七郎也去了。」
「五郎呢?」
「五郎没去。」
萧弈问道:「为何?」
吕小二迟疑片刻,道:「臣不知,想必是因李重进早先给五郎下了帖子,要单独约见五郎?」
「知道了,命人把朕的饭菜摆过去。」
既然萧五郎还待在行在中,萧弈遂安排和儿子一块用饭。
他未事先说,过去时,萧桐已换了一身寻常衣裳,正要出门。
被萧弈撞到,萧桐也不意外,行礼道:「阿爷。」
「这是要去哪儿?」
萧桐老老实实答道:「回阿爷,孩儿本想进城逛逛。」
「怎不与兄弟们同去?」
「孩儿嫌人多,太吵闹了。」
「莫非是去见李重进?」
「不是,李节帅的帖,孩儿还没答应。只说这几日伴驾,须得空了再与他说。」
萧弈听著,留意到萧桐没称呼李重进为「表舅」,言语间有些生疏之意。
这孩子从小就如此,除了对父母兄弟,对旁人都疏远得很。
张永德就曾因没被他当作姨父看待而苦恼过。
萧弈难得有闲,问道:「李重进乃藩镇重臣,又是长辈,他下帖子,你为何不想
去?」
萧桐坦然道:「二哥、四哥、七弟同来,他却只要见孩儿,此事若叫旁人知晓,难免生出麻烦,孩儿不想沾麻烦。且他是卢龙军节度,阿爷北巡,许多事都牵著他的立场。听他说得多了,潜移默化,难免替他说话。」
「既如此,怎么不回绝了?」
「若一口回绝,折了他的颜面,也是麻烦。孩儿想著,先拖一拖,待想明白了如何应对,再作道理。」
「你就是懒。」
萧弈进屋坐下,环顾一看,屋中整洁,不像是个十多岁少年的居所。
「课业做完了?就惦记著自己进城闲逛。」
「回阿爷,没有。本想著晚些请二哥指教著。」
「一道用饭吧。」
「是。」
上了菜,父子落座。
今日不在开封,他们也难得自在了些。
萧弈夹了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下午,问你们漕运之事,你是一点看法都没有?还是藏拙?」
「孩儿不敢欺瞒,无论孩儿如何看法,漕运之事已经办成了,既成之事,阿爷问,就是考孩儿们。」
「你不想被考?」
萧桐依旧老老实实的样子,道:「孩儿本就不如兄弟们,也没有立场。」
「那你倒说说,二郎、四郎、七郎,他们各是什么立场?」
「孩儿并非此意————」
「父子闲谈,说说看。」
萧桐沉默片刻,似乎有些犹豫。
最终,还是开了口。
「二哥持重,看的是社稷安稳、官民纲纪;四哥想的是开疆拓土、犁庭扫穴;七弟自幼好奇百工,说的是货通有无、大船远航。」
「所以呢?」
「孩儿在想,这些,是大家一开始的想法吗?或是,朝野分成几群人,聚在我们身边,让我们依著他们的想法,说话,做事。」
「继续说,说深些。」
萧桐更迟疑了,道:「二哥身边聚著大臣,四哥身边聚著武将,江南士绅好巴结七弟。孩儿总在想,我们几个兄弟,好像是————活成了别人希望的样子?」
萧弈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如此少年老成。
「就好像一块泥,被塑成了不同的形状,为一群人争利。」萧桐坦然道:「孩儿没有答阿爷的垂询,因为不想被旁人裹挟,不想替旁人争利。」
萧弈叹道:「你这点年岁,这般想法,往后会孤独的。」
「可孩儿喜欢清静。」
萧弈看著儿子的脸,一时竟不知所言。
半晌,他道:「你这孩子,就没有愿望吗?」
「有,只是孩儿所求之事,怕阿爷不答应。」
「你说。」
「孩儿想去看看民间。」
「嗯?」
「今日见码头上好生热闹,孩儿想的就是去玩。阿爷考教,孩儿无意在父皇面前表现。因孩儿知道父皇将我们兄弟四人带在身边是为了什么,可我不想争储,往后被百官当成泥来捏。」萧桐道:「孩儿想去看看民间,一两个月,不用以皇子的身份活。阿爷,可以吗?」
萧弈忽然明白了。
其实,旁人都说萧四郎英武最像他,可他却始终觉得五郎最像。
像的是内心。
是这种身处世俗,面对权势、财富,犹不被万物所驾御的自在。
仿佛是一匹野马。
回想当年,从刀山血海中救出郭家家眷,千里奔邺都,而后转战天下,平定四海,如今坐了龙椅,走到天下之巅,萧弈却与自在渐渐远了。
今日一听,竟有久违之感。
他看著眼前这个孩子,恍惚看到了自己。
永济渠水缓缓而流,载著天下商货,似乎也载著一代又一代人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