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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江山代代
时雍十三年,辛未,羊年。
八月,御驾幸幽州。
是日清晨,萧弈一身常服,带了四个少年郎,以及数个扈从,到码头一带逛了逛。
自时雍六年定策修渠,次年开工,四年渠成,如今江淮漕船终于可以一路扬帆,直抵幽州城下。
渠水宽阔,砌了石堤,临著纤道。
往远看,敖仓、露囤、料场、木场井井有条。脚夫、牙人、商贩、附近的百姓热热闹闹。
「绞关哩!」
远处忽有一声号子响起。
「阿爷,斗门开了。」
萧弈目光看去,厚重的木闸缓缓提起,一艘漕船顺著渠水出了船闸,紧接著第二艘、
第三艘首尾相衔。
他随口向身后的少年们问道:「可知那是几石漕船?」
「知道,看标记,来的是江淮粳米,一船千石,一纲二十船,两万石。」
「嗯。」
萧弈点点头。心想天下兴盛与否,看的就是粮食。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俺见过陛下!」
萧弈还当惊动地方官吏,回过身,却是不远处的茶棚里聚了一群人。
许多人围著一个老汉,哄笑不已。
「牛大也不挑个地方?就你?敢说见过陛下。」
「骗你俺是你孙子!那年,俺应徭役修黄河,陛下还不是天子哩,他督治黄河,和俺们一起修堤。」
一阵嘘声。
「不信?瞧好哩!」
说话的老汉站到了桌上,忽地当众扒开了外裳,嚷道:「俺里头这可是棉衣,见过没?」
嘘声更响。
「这年头谁还没见过棉衣?打这条渠通了,棉衣每年的价都便宜一半!」
「老头,俺裆里裹的是棉,怕吓著你,便不给你瞧了。」
「哈哈哈————
「俺说真的!那年,俺与陛下说,婆娘拿芭蕉树皮织了四十八天才得了一件衣裳,老两口子靠它挨了一个冬天。陛下就说他在种棉花,能织成衣裳,还说等治好了黄河送俺一件,这可是御赐之物。」
「你就吹吧,堂堂天子,给你送棉衣。」
「不信,你到俺们酸枣县鱼池村问,都知道,自从俺修了黄河,陛下就派人带著棉种来了,教俺们下种、打权、摘桃,又教轧花、弹花、纺线、织布。」
站在桌上的老汉「啪」地拍了胸膛。
「打那以后,俺们村里便开始纺棉,你们若不信,来看看成色便知?」
茶棚里,是一阵哄笑。
那边,萧弈见此一幕,笑了笑,带人走开。
「陛下。」随行的吕小二轻声道:「那老汉借陛下之名贩货,恐是奸滑之辈,是否查一查?」
「他说的是真的。」萧弈道:「提到酸枣县鱼池村朕便想起来了,他该是名叫包三。」
「许多年过去,陛下竟记得一个草民的名字,真可谓心系百姓,千古圣君。」
萧弈不理会这等奉承,回过头,看向身后一名少年,道:「四郎,我与你阿娘便是那年黄河大雨相识的。」
「孩儿常听阿娘提起。」
澶州修河是广顺年间的旧事了,今日竟还能遇到当年的民夫。
沿堤东行,远处有人匆匆赶来,禀道:「陛下,赵匡赞赶到了,正在行幄候见。」
「好,回去。」
漕运之事稳当,相比而言,萧弈更关注海运的情形,哪怕只是少量的补充。
回到行幄,升座,须臾,赵匡赞大步入内,拜倒在地。
「臣赵匡赞,叩见陛下。」
「不必多礼,说说海运之事如何了。」
赵匡赞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册,双手呈上,道:「这是臣数年来十一次走船,画出的海图,自登州、明州以北,经沙门岛、乌湖海、都里镇、辽东湾、沽口。」
「朕没用错人啊。」
「登州、明州两处置船场造海船已有五年,其船底尖而上阔,首昂尾耸,底中通一根巨木为龙骨,破浪而行,远非平底沙船可比。二千料的大船遇寻常风浪,稳如平地。」
这些都是细活,从造船工艺改良,说到罗盘、航线,直说了一个多时辰。
末了,赵匡赞说到码头。
「渤海西岸,潮来是海,潮退是泥,大船不得靠岸。臣于是在沽口筑长堤、修码头、
立仓场,又疏浚潮沟,海船可趁大潮入港,直接泊于码头,过驳到潞水驳船,再溯流往幽州。」
「沽口有码头了?」
「是。」
「可行?」
「早先海、河、陆三段倒手,脚费翻三番,如今省去陆运一段,折耗、脚钱减了将近一半。」
「好,朕要亲自到沽口一观。」萧弈问道:「如今海运一年能走多少?」
「回陛下,海船仍赖风信,一年只一往返,岁运之数约在二十万石上下。」
一年才二十万石,而漕运一纲轻易就能走两万石。
赵匡赞道:「臣不敢粉饰。海运之利在于不占纤夫民力,今日河运岁入数百万石,海运不过其十之一二。」
厅中静了片刻。
萧弈忽然笑了笑,道:「无妨,朕有的是时间。」
「臣无能,谢陛下宽容。」
「朕叫你办海运,你知道是为何?」
赵匡赞一怔,神态一肃,道:「臣知道,臣日夜所盼,雪父祖之耻!」
「去吧,待备足粮草,朕记得你的功劳。」
「臣遵旨,臣告退。」
赵匡赞退去。
萧弈目光一转,落向了身后的四名少年。
他之所以带他们在身边,为的是储位人选的考量。
这些年国事安稳,朝臣们最常请奏的就是立国本。
心底深处,萧弈自觉还很年轻,不愿早早册立太子,怕等到他归政时,储君已至了垂暮之年,他本心更想再等些年,看看孙辈贤愚再做定夺。
但,国本乃大事,朝野内外,从宰执到藩镇,不可能容他继续迁延观望。
那便定下储君,以安天下人心。
储君一定,等幽州起到了陪都的作用,再北伐踏破临潢,扫灭契丹,大虞的社稷根基也算稳固了。
萧弈如今已有二十多个儿子,选这四人,既是因他们在兄弟当中出类拔萃,也是考量他们的生母家世,以及背后依附的朝野势力。
若其中有一人秉性才略足以托付社稷,皆可册封其母为皇后,正嫡庶之分,定天下之统。
眼前,四个儿子年岁在十六七岁及十三四岁之间。
二郎萧桢,乃李昭宁所出;四郎萧桓,为符金环所生;五郎萧桐,则是郭馨所出;七郎萧栩,生母是周娥皇。
而这四子之中,最后选择谁,萧弈仍有踌躇。
二郎萧桢,性情随母,沉静敏慧,持重有度,得朝中士大夫归心,才干气度几乎无可挑剔,是李昉与诸相公呕心沥血调教出来的储君。唯有一桩,性情有些傲,骨子里有些犟,遇事偶尔有些太执了。
四郎萧桓,魁岸英挺,自幼受符家薰陶,好论兵甲战略,此番北上巡边,途经魏州,日日与符家表兄弟驰猎郊原,对金戈铁马之事愈发热衷,可谓得萧弈武略真传。北方宿将、藩镇武臣多属意于他。隐有能压服藩镇的雄姿,只是短于经纶文治。
五郎萧桐,文武课业比其余三人都稍逊一筹,身后势力也单薄。能倚仗的不过张永德、郭守文、李重进寥寥数人,非但没有亲党,朝中不少官员还刻意与他疏隔,怕牵连出周室故臣的风波,故而,萧五郎本不宜居储位。萧弈却觉这孩子最像自己,不仅相貌像,还有同样的淡定气场。
七郎萧栩,继承周娥皇的江南灵秀,容貌俊俏清和,自幼就在音律、诗词上展现出了卓绝天分。萧弈本没有把他纳入考量,觉得多才多艺之人不宜当皇帝,可萧七郎也有长处,江南士族、南方藩镇商贾,多愿意推戴他,且他悟性极高,于财货、榷算、百工之术一点即通,十岁归金陵省亲就开设钱铺,推广了飞钱、交票之法。萧弈说的关于前世许多东西,这个儿子是最感兴趣,且最能领悟的,小小年纪就能指出海船、火车、飞机才是天下的未来,萧弈每每有种直觉,这个儿子也许能将大虞推向新的天地。
此时目光扫过,四个孩子神态不同。
萧桢沉稳,微微皱眉,有思虑之色;萧桓振奋,有跃跃欲试之意;萧桐淡定,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萧栩对造船技艺最有兴趣,且十分了解,听得津津有味。
「今日所见所闻,你们有何看法?一个个说说吧。」
「是。」
萧桢先答,沉稳一礼,道:「回父皇,漕运之事,上系官商,下系民生。今日所见,边军已无绝粮之虞。然儿臣亦有一虑,仓场、船场、牙行、脚店处处容易生弊,脚费有定例,斛斗有折耗,若官吏、牙人从中上下其手,利未及民,怨已归朝。故儿臣以为,渠通难,渠清更难,需设专官按岁稽核。」
一番话四平八稳,面面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