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傅沉走近,身影挡住部分灯光,阴影投在床沿,那眼珠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转动过来。
视线在虚空里摸索了片刻,终于艰难地、死死地聚焦在傅沉被口罩和帽子遮掩的脸上。
傅老爷子喘了几口气,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他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开,视线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又像是透过天花板看着更远的地方。
“醒醒,我……要去找你母亲了……”
他喃喃道,声音飘忽,“以后……傅家怎样……你们几人……怎样……我也管不着,看不到了……”
他停住,积攒着力气,朝傅沉伸出手。
傅沉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枯瘦的手指在傅沉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父亲只……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肯定会好好的。”
傅沉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晰,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这个,您大可放心。”
傅老爷子似乎被这笃定的几乎不带感情的回答哽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傅沉,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他张了张嘴,呼吸在面罩下变得急促了些,监护仪发出不规律的滴滴声,像在为这场对话倒计时。
“你们……毕竟是兄弟……”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临终托付般的沉重,那只被傅沉握住的手,甚至试图用力回握,做出恳切的姿态。
傅沉看着他浑浊眼底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算计,忽然觉得荒谬至极,一股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怒意,猝然划过心口。
他松开了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转圜的决绝。
“兄弟?”
傅沉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病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早已凝结成冰的讥诮与了然。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然后被他清晰缓慢地投掷出来。
“他们想让我死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兄弟。”
话音落下,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猛地跳起一个突兀的尖峰。
傅老爷子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些,死死地看着傅沉,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戳破的狼狈,或许还有一丝最终未能如愿的、深重的无力。
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傅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
“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那张灰败的脸,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蓝色隔离衣的下摆划过一个干脆的弧度。
身后,监护仪的嘀嗒声规律依旧,只是那绿色的波形,似乎比刚才更微弱了一些。
门在身后合拢,将消毒水与死亡的气息隔绝。
傅沉脱下隔离衣,动作机械,指尖却残留着方才触碰到的、属于生命急速流逝的枯槁与冰凉。
走廊依旧空旷漫长,惨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皮鞋踏在瓷砖上的声音,比来时更沉,每一步都像是要将方才吸入肺腑的冰冷和荒谬,踏碎在脚下。
等候区的人群尚未散去,视线再次聚焦。
傅渊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凝重,“醒醒,爸怎么样了?跟你说了什么?”
傅沉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话,“他需要休息。”
话是对傅渊说的,却又像是对这整个等候区里所有揣测目光的答复。
他没有给出任何信息,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供解读的悲伤或动摇。
他径直穿过那片交织着探究、焦虑与算计的空气,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