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静地吃了两个,才抬起眼,看向对面小口喝汤的温灼。
她垂着眼睫,专注地对付着碗里的食物,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神情平静。
“一会儿你先睡,”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去趟医院。”
温灼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一滞,勺沿与碗壁碰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搅动。
“嗯,”她应道,声音轻得像呵出的雾气,却稳稳地落进寂静里。
她知道他必须去,那是他血缘上的父亲,无论过往有多少龃龉,此刻“病危”二字如山压下,为人子者,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该安慰的话路上已经说过。
她也知道,这趟医院之行绝不会轻松。
傅家那些人,那个地方……龙潭虎穴,不过如此。
“万事小心,注意安全。”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最寻常的叮嘱,却像另一件无形却柔软的外套,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傅沉深深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
吃完馄饨,温灼起身收拾碗筷,傅沉却先一步接了过去。
“我来,你活动一下早点睡。”
温灼没和他争,看着他利落地将碗筷收进厨房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响起,掩盖了夜色深处涌动的暗流。
她回房间给他找衣服,简单的黑色衬衫,同色长裤。
把找好的衣服放在床尾,她又把两人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从洗衣间出来,傅沉已经换好衣服。
他站在客厅的灯光下,身姿挺拔,眉眼间是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泄露了此刻心情的沉重。
他正在扣扣子,手指修长,动作不疾不徐。
温灼走过去,很自然地给他扣起了扣子。
傅沉低头看着她专注的眉眼,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却很用力。
温灼抬手回抱了他,拍了拍他的背。
“我出发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
傅沉的手臂缓缓松开,指尖却在她睡衣上留恋地划过一道。
他转身,步子迈得稳,却在手握上门把时,停顿了半拍。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忽然极快地回头,目光像一张绵密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灯光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颌线,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深重的疲惫。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对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温灼站在原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对他浅浅一笑。
门关上的轻响落定,温灼脸上那抹支撑着的浅笑缓缓消散。
她走到窗边,抬手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车灯如孤舟没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在拐角一闪,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像被巨兽悄然合拢的嘴。
她没动,直到那方向再无一点光痕。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沉甸甸地压满房间。
她松开手,窗帘沉重垂落。
寂静猛地合拢,比夜色更稠,厚得几乎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挂钟,沉沉地敲了一下,余音在深夜里回荡,敲在她的心上。
零点了。
这一夜,注定漫长。
而医院那栋白色大楼里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一切,此刻,都成了蛰伏在黑暗尽头、无声迫近的潮汐,带着咸涩的、令人不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