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看似雷声大,雨点小。
甚至有些虎头蛇尾的举动,让许多原本紧张观望,严阵以待的势力困惑不解,继而暗自揣测。
莫非是朝廷顶不住压力,要妥协了或是秦思齐见好就收,准备拿上海一县的成绩向皇帝交差,就此止步
只有极少数核心人物,如林静之、张成,以及北京紫禁城里的景和帝与內阁首辅,才隱约明白秦思齐的深意。
南京巡抚行辕,深夜。
秦思齐並未休息,站在悬掛的江南舆图前,目光深邃
。图上,上海县被硃笔特意圈出,像一枚刚刚钉入木板的楔子,醒目而孤独。
手指缓缓划过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应天府……这些地方,田土兼併之弊,比之上海县只深不浅,豪强势家之根系,只盘更错。
上海一县之举,已如捅了马蜂窝,若不顾一切立刻扩大战果,强行推广,必將引发江南士绅豪强的全面反弹。
届时,即便有皇帝和內阁支持,也可能陷入泥潭,甚至可能激起民变(被煽动的),导致改革天折,前功尽弃。
秦思齐低声自语:“火候未到啊。”
改革如同烹小鲜,急火快炒固然痛快,但更容易焦糊。
尤其是触及土地这等根本利益的改革,需要文火慢燉,潜移默化。
上海县的清丈,是立威,是证明此事可为,也是投石问路,测出了水深水浅。
现在,需要的是让刚刚掀起的波澜稍微平復,让恐慌和敌意慢慢消化,同时,悄无声息地播下新的种子。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专用的题本用纸和私信信笺,开始同时给皇帝和杨首辅写信。
给皇帝的题本中,他详细稟报了上海县清丈的最终数据、初步成效(增加了在册田亩),也坦诚提及了来自各方的压力与弹劾。隨后,他笔锋一转:
“然臣窃以为,清丈事毕,新册初成,民心未稳,利弊未彰。若即行推广新法,扩大清丈,恐操之过急,反生滋扰。上海一县,可为样板,亦可为缓衝。当此之时,宜以『安抚』、『宣教』、『固本』为要。”
秦思齐提出具体建议,第一,对上海县清丈中田亩“合规增加”的中小地主,第一年赋税可酌情略减或缓徵,以示朝廷“並非与民爭利,只为均平负担”之意,分化瓦解抵抗阵营。
第二,对顾、朱、陆等豪强的最终处理,可稍延后,视其態度及后续配合程度再定,避免激化矛盾。
第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江南赋役之弊,积习百年,非独豪强之过,亦因上下懵懂,不晓朝廷德意。
今上海清丈已成,新册既备,正宜藉此为例,宣朝廷均平赋役、体恤民隱之初心。臣恳请陛下,敕令国子监及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官学,可选派明经懂事之监生、生员,由学官带领,赴上海县实地观政。
令其亲歷田间,听民户之言,观新册之实,晓清丈之由,知改革之难。
如此,一则可使天下士子知朝廷变法非为聚敛,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惠民固本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