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混得好一点,在华人商会里当个文书,或者给洋行当翻译。有的混得惨,在码头扛大包,在街头卖香烟,甚至有的被人骗去当打手,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但不管混得好坏,见到吴敬中,所有人都像见到亲人一样。
“站长!您怎么来了?”
“站长,您还活着?太好了!”
“站长,您带我走吧,我在这儿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吴敬中一个一个安抚,一个一个发钱,一个一个交代。
“半个月后,有人来接你。到了港岛,听龙二爷安排。以后,你们就跟着龙二爷干。不用再提心吊胆,按月拿薪水,安安稳稳过日子。”
“龙二爷是谁?”
“我兄弟。津塘的龙二。”
“龙二爷?那个跟美国人做生意的龙二爷?”
“对。他的船队,现在跑南洋、日本、港岛,哪条线都熟。你们去了,帮他盯着点各地的行情、人事、关系。懂电讯的,帮他建电台;懂码头的,帮他盯装卸;懂当地人的,帮他打通关节。”
“站长,咱们这算……改行做买卖了?”
吴敬中笑了。
“对,改行做买卖了。但做买卖,也需要本事。你们那些本事,到了龙二爷那儿,都是有用的。”
一个月后,吴敬中回到港岛。
他带回来的,不只是厚厚一摞登记表,还有整整二十七个愿意跟他干的原军统人员。
这些人里,有电讯专家,有密码高手,有跟踪好手,有反跟踪专家,还有几个在当地混了几年、对南洋各港口情况了如指掌的“老南洋”。
龙二看着那份名单,啧啧称奇。
“大哥,你这是把军统在南洋的老底子,一网打尽了。”
吴敬中摇摇头。
“不是一网打尽,是收留。这些人,都是被抛弃的。党国败了,没人管他们。咱们管他们,他们就给咱们卖命。”
他顿了顿。
“兄弟,这些人怎么安排,你了算。但我建议——别让他们聚在一起。分散到各个港口,一个地方放一两个。表面上,是远东贸易公司的雇员,管仓库的、跑码头的、做账的。实际上,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
龙二点点头。
“大哥,你这主意好。让他们散开,既能发挥作用,又不惹眼。”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地图前,手指点着一个个港口。
“新加坡,放三个。槟城,放两个。曼谷,放两个。西贡,放两个。雅加达,放三个。剩下的,留在港岛,组建一个情报分析室。所有从各地传来的消息,汇总到这里,由专人分析整理。”
吴敬中看着那张地图,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十年前,他在津塘站长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的是华北的地图。那时候,他的任务是抓共党,查间谍,维护治安。
现在,他站在港岛山顶的豪宅里,墙上挂的是南洋的地图。他的任务,是帮龙二织一张覆盖整个南洋的商业情报网。
从杀人,到赚钱。
从特务,到商人。
这变化,太大了。
新加坡,丹戎巴葛码头。
刘福生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站在一间仓库门口。这是他到港岛培训一个月后,被派回新加坡的第三周。
远东贸易公司给他安排的公开身份是“仓库管理员”,负责记录进出货物的账目。
实际上,他的任务比这复杂得多。
每天,他要把码头上看到的一切——哪家洋行的船来了,装的是什么货,卸的是什么货,往哪儿运,运多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每周,有人来取这个本子,换成密码电报,发回港岛。
起初,刘福生觉得这活儿太简单了,简直是大材用。
他在军统的时候,可是能破译日军密电码的高手。现在让他盯码头,看货船,记流水账,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可干了三周,他渐渐发现,这活儿不简单。
比如,他注意到一家英国洋行的船,每隔十天就来一次,装的都是橡胶。可新加坡本地的橡胶园,产量根本没那么大。那些橡胶是从哪儿来的?
他悄悄跟踪了几次,发现那些橡胶是从印尼偷运过来的。印尼人在闹独立,荷兰人管不住,橡胶园主就偷偷把货运到新加坡,卖给英国洋行。
这个信息,他记在本子上,传回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