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妇似乎看懂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里另一碗热汤往他那边推了推:“慢些吃,别噎着,天冷,多喝两口热的再赶路。”
那年轻军士鼻子猛地一酸,只能赶紧低下头又抹了一把眼睛。
旁边同袍没有一个人笑他,因为这一条路上,红着眼睛的并不止他一个。
就在这时,前方原本拥挤的人群忽然向两边让开,一行人从黄州城方向慢慢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高丽少年国主,后面则跟着李成圭以及北廷文武百官,正式国礼仪仗都停在了城门附近,少年国主却没有坐车,也没有让人抬辇,只是自己一步步沿着官道走到王明远面前。
王明远看见他以后正准备行礼,对方却先一步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后在周围无数人的注视下郑重躬身,少年国主身后的北廷百官也随之一同俯身。
王明远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没有再继续往下。
“殿下不必如此。”
少年国主重新直起身时,眼睛明显已经有些发红:“这一礼不只是本王自己来送,也是替黄州那些活下来的人,替平壤那些原本已经准备带着妻儿逃难,后来又重新回到家里的百姓,替整个高丽送大雍!”
他说完转过头,看了一眼官道上那一列列整装待发的大雍军士,沉默片刻以后才继续说道:“以前本王一直觉得,高丽之所以受人欺负,无非是因为太弱,所以南府敢反,倭人敢踏上高丽的土地,哪一家手里兵多、船多、刀快,便能把自己的意思强压到别人头上。”
“本王也一直以为,所谓强国,大抵便是如此。”
少年国主说到这里,又把目光重新转向王明远:“可这一次,大雍明明可以拿南港,甚至可以趁北廷最弱的时候让本王答应许多以前根本不可能答应的事情,可王大人两日前告诉我们,倭患平,则大雍兵退,如今你们真的准备退了。”
官道两边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本王今日才明白,一个国家真正强盛以后,能让别人害怕自然是本事,可明明已经有了伸手去拿的能力,却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而来,也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或许才更难。”
少年国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慢慢提高:“黄州这一仗,高丽不会忘,南港这一仗,高丽同样不会忘,等南港重新开放以后,只要大雍商船遵守高丽法度,便永远是高丽最尊贵的客人。”
“而从今日开始,只要本王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若再有倭人敢借高丽港口修船、屯粮、养兵,甚至借着高丽的地方再把刀伸向大雍辽东,不需要大雍军队重新过鸭绿江,高丽自己便先把那只手剁下来。”
说到最后,少年人的声音已经传出去很远。
王明远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拱手说道:“殿下今日的话,王某记住了,也望殿下自己记住。”
少年国主没有因为这句话不够客气而不满,反而郑重点头:“本王一定记得。”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官道旁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大雍将士,一路平安!”
最开始只有一道声音,很快便有第二道、第三道跟了起来,到最后,十里官道两边的人都在朝着即将北返的军队喊着同一句话。
“回家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从最前面的骑兵一直传到后面的伤兵车附近。
韩承岳骑在马上听了许久,忽然抬手狠狠擦了一下鼻子。
旁边陆成梁余光正好瞥见,忍不住笑道:“韩将军这是怎么了?”
“北风太冲,吹得眼睛疼。”
韩承岳闷声回了一句,随即又看了一眼那些仍在不断往士卒手里塞热食的百姓,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骂道:“娘的,前两日我还觉得不拿南港实在太亏,如今这么看,好像还真没怎么亏。”
陆成梁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王明远也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只是看了一眼已经重新整好队伍的前军,随后抬手示意。
“全军开拔,回辽东!”
号角声很快响起,大雍军旗迎着北风一点点展开,长长的队伍重新向北而行。
马蹄踏过冻硬的官道,车轮压过前夜留下的薄雪,一辆辆伤兵车和装着阵亡将士遗物的车从百姓之间缓缓经过,而官道两边那一声声“一路平安”,却一直跟着他们走出去很远。
韩承岳走出几里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黄州城已经渐渐缩成远处一道模糊的黑影,可官道两边依旧有人站在那里朝这边挥手。
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明白王明远前两日说的那些话。
南港确实没有插上大雍的旗,大雍也没有在高丽多占一寸土地,可有些东西一旦留下了,远比多占几座城更难被人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