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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远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下一刻,也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去。
最开始只是靠近城门的一小片,随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带动了一样,官道两边的人一片接着一片矮了下去,很快便跪满了长长两侧。
“送大雍将士!”
“恩人一路平安!”
前面的声音才刚起来,后面便有人跟着哭了。
有老妇端着刚煮好的热粥往军士手里塞,有人提着家里攒下来的几个鸡蛋,还有孩子抱着粗面饼、草鞋和装着热水的小瓦罐,见到大雍军士经过便一个劲往前挤。
只是军令在前,大雍士卒根本不敢随便伸手,有人被老妇把粥碗直接递到了胸口,急得连退几步,嘴里还不停说道:“老人家,使不得,军中有令,不能白拿百姓东西,我们自己带着干粮。”
那老妇却比他更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说道:“什么白拿不白拿,我儿子那日就在西城墙,是你们的人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如今你喝我一碗粥,还能把我家喝穷了不成?”
那军士被堵得面红耳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周围几个同袍看见以后想笑,却又没人真笑得出来。
另一边更是乱成一团,一个头发全白的老汉见韩承岳骑马过来,竟直接从人群里挤出来抓住了他的马缰,吓得旁边亲兵脸色一变,刚准备上前把人拉开,韩承岳已经先一步抬手制止。
老人仰着头看他,脸上的皱纹几乎挤到了一起,眼泪却顺着眼角一个劲往下淌:“将军,你们这就要走了?”
韩承岳明显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只能点头道:“仗已经打完,我们自然得回去了。”
“回去也得先吃口热的!”
老人一下更急了,死死抓着马缰不肯松手:“你们在城墙上死了那么多人,外头埋的那些坟土都还是新的,怎么能连口热饭都不吃便走?”
“我家没什么好东西,老伴天没亮便起来熬了一锅粥,黄州是穷,可一口热粥总还是请得起的!”
韩承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几日在城墙上被倭人火炮掀得满脸是土的时候,他爬起来还能指着城下一通骂娘,如今对着一个非要让他喝粥的老头,反倒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从旁边人群里钻了出来。
她个子还不到马腹高,大概是一路挤得太急,头发已经散了不少,冻得发红的小手里却始终死死抱着一个竹篮,等好不容易挤到王明远马前以后,才抬起头怯生生喊了一声:“王大人。”
王明远低头看向她,小姑娘从篮子里拿出半块粗粮饼,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挤过来的时候被撞到了,饼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边缘还沾着一点灰,可她却一直小心捧着,像是在拿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我娘说,是你们把倭人打跑的,这个给你带在路上吃。”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王明远看了那半块饼片刻,随后翻身下马,走到小姑娘面前以后弯下腰,亲手把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粗粮饼接进手里。
“多谢,这饼我收了。”
小姑娘原本还有些紧张,见他真收下以后,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王明远也笑了笑,随后从随身的钱袋里取出几枚铜钱放进竹篮,小姑娘低头一看,赶紧把篮子往回缩:“不能要,我娘说是送给你们的,不能收钱。”
“你娘说她的,我也有我的规矩。”
王明远把竹篮重新推回她怀里,语气温和了一些:“饼我已经拿了,这钱你也得替我拿回去,不然下次再有人送我东西,我可不敢收了。”
小姑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抱着竹篮站在那里。
王明远这才重新起身,看了一眼两边已经被百姓堵得有些走不动的军士,转头对身边亲兵说道:“传令全军,百姓送的一碗热汤、一块干粮,只要不是贵重之物,都可以接下来,但接了多少,便留下相应铜钱,身上没带铜钱的就用自己随身干粮或者肉干换,谁若觉得自己打了胜仗,便能在这里白拿百姓东西,回辽东以后照军法处置。”
命令很快从前军一路往后传。
原本僵着手不敢接东西的大雍士卒这才终于伸手,有人接过一碗热粥,几口喝完以后趁老妇没注意,把几枚铜钱悄悄压进了碗底;有人拿了孩子递来的草鞋,转头便从包袱里掏出还没舍得吃的肉干塞过去;还有人接下一张烙得有些发硬的粗饼以后,刚低头咬了一口,眼圈却忽然红了。
旁边的老妇看见以后愣了一下,轻声问道:“可是饼太硬了?”
那年轻军士赶紧摇头,只是嘴里的东西像是怎么都咽不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胡乱抹了一把脸。
跟他一起从辽东过江的同乡,前日刚死在黄州城墙上。
两人出发的时候还在说,等打完这一仗回到村里,一定得跟那群从来没出过县城的家伙好好吹一吹,他们这一回可是出了国门,还真刀真枪跟倭人拼过命。
那人甚至连回去以后第一句话怎么说都想好了,可最后回去的,只剩一把刀和一件被血染透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