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委屈二位,在此熬个通宵,务必维持好秩序,莫让这些饿急了眼的百姓哄抢生乱,更要提防暗处贼人趁机作祟!」
关胜闻言,他抱拳躬身,声如洪钟,铁甲铿锵作响:「大人言重!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大人但有吩咐,关胜万死不辞!」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跟著大官人的疑虑,早已被那沉甸甸的三百两赤金砸得粉碎!
并非是他关胜好钱财,这黄白之物虽是俗物,可那金灿灿的分量,代表的却是大官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实打实的器重!
千百年来,「士为知己者死」绝非虚言!
想他关胜,堂堂武圣血脉,一身本事,满腔抱负,却在那芝麻绿豆大的九品巡检任上,蹉跎岁月,受尽腌臜气,看尽白眼,跟了大官人,才真真是:困龙得遇风云起!
此刻莫说是在此寒夜值守,便是大人指著刀山火海要他关胜去闯,替大人挡刀枪箭矢,他关胜也会眉头不皱地提刀便上!
一旁的朱仝,亦是抱拳行礼,声音诚恳:「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尽心竭力!」
他心中本还有在游家庄时被大官人以官威、以情势相逼的不甘。
可今日若非这西门大人当机立断,带著众人杀回城,此刻————那些郓城十数年街坊邻居熟悉面孔,只怕早已尽数化作城外无人收敛的累累白骨!
能有一把大火焚尽残躯,让那骨灰随风飘散,混入这漫天风雪之中,于这乱世而言,竟已算是难得的体面!
朱仝心中那点被胁迫的不服,此刻已悄然化为一种带著敬畏的认同。
大官人点头,忽然问道:「朱都头日后愿不愿意跟随本官?」
朱仝一愣,转而大喜,单膝下跪行大礼:「愿为大人效死!!」
大官人交代好事情,便带著平安、玉娘、小环,并那神情恍惚、如同丢了魂的阎婆惜,还有还有丁武鱼贯坐进了那粗绳吊篮。
下了城墙,大官人略一沉吟,便命人带路直奔济州府内最顶尖的销金窟「醉舞居」,名字还是当年苏大学士来济州,题下的村醉舞淋浪」。
直接包下后园一处最清幽雅致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暖阁生香,与城外那血腥乱世恍如隔世。
甫一进那精舍暖阁,玉娘和小环这两个伶俐的女子立刻活泛起来。
铺设锦被,熏暖熏笼,又忙不迭地去寻热水香胰。
大官人歪在铺了厚厚锦垫的酸枝木椅上,看著玉娘那细腰玉臂金莲小脚在眼前晃来晃去,心中暗道一声侥幸:「亏得这女人有眼色,竟一路追自己到了这兵荒马乱之地!若真只带著平安那等粗夯蠢物————啧,这没了温香软玉伺候更衣洗漱的苦日子,接连几日可怎么熬?」
想到此处,看向玉娘的目光,便又带上了几分受用的暖意。
平安这厮最是油滑,眼见自家老爷眯著眼享受玉娘的服侍,连眼皮都懒得朝自己这边撩一下,立刻如蒙大赦!
他缩著脖子蹑手蹑脚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暖阁内,炭火哗剥,薰香袅袅。
玉娘正拧了滚烫的热手巾,要替大官人敷脸解乏。大官人目光却落在角落里只见那阎婆惜,依旧穿著那身染了烟灰血渍的男装,呆呆地杵在那儿。
她被玉娘喊来帮手,手里提著一壶刚烧开的热水,眼神空洞地望著虚空某处,整个人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毫无生气,几分凄凉,于那两日晚上的妩媚春色丁香小吐,恍若俩人。
大官人从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口气,任由玉娘将那热腾腾、香喷喷的巾子敷在自己脸上:「行了,你去厢房歇息吧,不用在此伺候了,这世道————节哀顺变吧!人死不能复生。」
阎婆惜焦距艰难地凝聚,干裂的嘴唇翕动著:「早上奴家还在郓城与大人告别,却不想————只隔了几个时辰——房子————烧成了灰————娘亲也没了——家————家彻底没了——什么都没了————」
两行冰冷的泪,终于顺著她麻木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水壶提梁上,「滋」地一声轻响,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白烟。
正细心给大官人按揉太阳穴的玉娘,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那双妩媚的眼儿倏地抬起,惊疑不定地在大官人敷著热巾的侧脸和那失魂落魄的阎婆惜之间飞快扫视!
俩人竟认识。
大官人脸上的热巾被玉娘取下,任由玉娘用温热的巾子擦拭他修长的手指,望著难得去了了脂粉一身清秀的阎婆惜,好奇:「说起来————你一个弱女子,为何会骑著小骡出城来?」
阎婆惜惨白脸上泛过一丝活气:「大人走后,奴家心有不甘,既舍不得大人,思前想后,又怕那宋黑子日后报复,想著大人往济州方向走,就抄著小路斜追上来!想再求一求大人,哪怕带著我去清河觅个宅子安身也好!却不想——若不是如此,奴家怕也是横尸街头了....」
而此刻晁盖一行人离了烧成白地的东溪村,带著队伍拽开脚步,取路投梁山泊去。
方才行了半日工夫,但见官道上尘头暗处,火把零落,男啼女哭,尽是些逃难百姓,推车挑担,慌慌似丧家之犬。
几人看得心疑,使个伴当前去问时,都道是曹州城破了,贼匪杀人如刈草,因此弃家逃命。
宋江不待听完,一颗心直坠下去,暗忖道:「糟了!我宋家庄正在郓城县郊外,老父年高,兄弟懦弱,如何抵得贼匪?」
想至此处,那双腿便似有千斤重,再挪不动分毫。
晁盖见宋江面色青白,额上冷汗直流,便问:「贤弟怎地?」
宋江扯住晁盖衣袖道:「哥哥,非是小弟恋家,适才听闻贼人竟打到城,家中老父在堂,教小弟如何放心得下?须得赶回去安置停当,再来梁山相投。」
说罢,眼中早滴下泪来。
那头雷横听得,恰似一桶雪水浇头,暗想:「我那老娘也在郓城,若有个差池————」
才要开口,却想起自己有卧反任务在身,如今回去前功尽弃,岂不是被大人责怪!又想到朱仝在军城,他若照顾不到,自己回去也无用。
只能在旁默然不语,把焦躁硬生生咽下。
晁盖苦劝道:「贤弟,你我都是画影图形的要犯,此去不是自投罗网?」
宋江只是摇头:「若老父有失,宋江便做孝子也不够!」说罢,也不管晁盖再三完留,拜别了众人,单枪匹马折返旧路。
第二日,天方蒙蒙亮,那府衙里专司跑腿传唤的小吏儿便已楚到大官人府上,叉手禀道:「大人,安抚使慕容大人有请,商议那剿匪的勾当哩。」
这玉娘却是个心细的,早已起床支棱著耳朵听隔壁动静。
只穿著贴身的水红小袄,趿拉著软鞋,悄没声儿地带著这晚同被窝的阎婆惜一起过来伺候。
阎婆惜经了玉娘一夜里开导,显然活泛了许多,眉眼间随时素色,回暖了几分慵懒春意。
大官人头次见到玉娘,这个向来妆容整齐,心思伶俐的当家少妇素色,竟然青涩怜人有种反差的风流美感。
玉娘手脚麻利,先拨旺了熏笼里的炭火。
阎婆惜则伸出在外头等得冰冷的一双小手,先在小嘴前哈了几口气,又在自家暖鼓的牡丹花边抹胸里捂了捂,把一双小手捂回暖了温,这才伸进大官人衣襟里,帮他更衣。
俩人一站一跪,双双拧了热腾腾的手巾把子,将热巾子细细地敷在大官人脸上,脖颈间,腹腰处,温热的湿气裹著少妇身上独有的膻香,直往大官人鼻孔里钻。
大官人整饬停当,迳往济州府衙大堂而来。
进得门去,只见好一番气象!
满府的文武官员,济济一堂,更有昨日那慕容身后两员虎将,顶盔贯甲,按剑而立,这阵仗,端的是肃杀威严!
大官人瞥见周文渊也刚踱步进来,便堆起满面春风,扬声招呼道:「周大人,那贼囚的案子,可要著紧些审结才是。案卷备妥了,早早送到我提刑司存档备案,莫要忘了。朝廷那边,还等著本官去回话交差哩!」
他这话说得甚是响亮,堂上诸官都听得真真儿的。
只见那周文渊周大人,脸上笑容登时僵住,活似糊了层浆子。
喉头一滚,像是硬生生吞下个苍蝇,那神情,真比吃了二斤热屎还要难看十分。
「大————大人!」周文渊声音嘶哑带著哭腔,脸上还有一道昨日的鞭痕,恍若红蚯蚓一般蠕动口那声气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下官——下官昨日原是要紧赶著向您禀报!囚车给....给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