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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尼古拉耶维奇·杜尔诺沃忍住怒火,慢慢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就在刚才,他还恨不得亲手扯下幕布;但如今,看着银幕上那些法国面孔,却连这个念头都不敢有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有几个流亡者混进契诃夫的电影里,还可以解释成这是某种阴谋;可左拉、莫泊桑、都德这些人全都站在他们身边,难道要告诉陛下,法国文艺界已经集体投靠了俄国乱党?
要知道,法国文化在俄国的影响,远比法国政府的几封外交照会要大得多!
俄国的贵族们从就法语、读法国,巴黎的新戏、新书和新风尚,总会第一时间成为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沙龙里的焦点。
就连那些嘴上痛骂法国风气败坏的虔诚信徒,也未必舍得错过莎拉·伯恩哈特的巡演。
如今,这些俄国人熟悉、喜爱乃至崇拜的作家和艺术家,竟然一同出现在一部俄罗斯电影里!
楼下的观众还在兴奋地议论,他们只觉得契诃夫好大的面子,竟能把这么多名人请来。
可两位官员知道,一旦开始追查那些流亡者为什么会出现在银幕上,事态的发展就不受他们的控制了。
到时候人们一定会追问:左拉为什么来?莫泊桑为什么来?那个索雷尔又在里面做了些什么?
光是想到这些名字会同时出现在呈给沙皇陛下的报告上,费奥克季斯托夫就觉得头皮发麻。
何况这几年法俄两国的关系正在日益密切,法国人需要一个足以牵制德国的朋友,俄国同样需要法国的资金和支持。
两国正一步步走向同盟,明年的巴黎世界博览会,俄国还准备借机好好展示一番自己的国力呢!
要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两个大聪明突然宣布“整个法国文艺界都在支持俄国流亡者”……
这么大的事情,契诃夫当然完了,可亲自撤销禁令、把电影推荐上去的两位高级官僚,完蛋得恐怕比他还彻底?
陛下只问俄国有没有电影参展,他们竟然给陛下找来了一群反贼!
作家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能积攒名声,他们两个去了西伯利亚,恐怕会被犯人们活生生吃掉!
杜尔诺沃看了一眼费奥克季斯托夫,对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都希望同伴能够先想出个主意,结果谁也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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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了,人们离开墓地时低着头,等走过一段路,脚步渐渐轻快起来,其中一人朝身后看了看,嘴角忍不住笑了笑。
旁边的人发现了,也跟着笑了,两个人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可过了一会儿,他们干脆相视而笑,一起快步往城里走去。
他们终于不要保持来时那种心翼翼、生怕失礼的模样了!
乐池里的曲调也轻快起来,银幕上人们告别时用力握手,一个教员在同朋友比画着什么;朋友则笑着挥手,催他赶紧回家。
他们终于可以好好过些轻松的日子了!
别里科夫不会再来拜访,不用再看他那副忧心忡忡的丧脸,更不会有人因为谁笑得太放肆,就要举报给校长和督学。
观众也跟着松了口气,那些教员越是高兴,大家就越觉得,先前忍受的一切难堪总算到了头。
随后的字幕告诉他们,【几天时间过去了】——
学校里一个年轻的女教师推着自行车进来,正准备把车靠在墙边,迎面走来的同事就停下脚步,望了望自行车,又望了望他。
那可是之前从墓地回来时、笑得最开心的其中一人。
女教师解释着什么,对方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指向校门外,一张字幕卡出现——【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
她只好重新推起自行车,在同事的注视下,把车停在了外面。
接着在一场聚会上,女人们谈得兴起,其中一人刚站起来,想要学着什么人的模样逗大家发笑,丈夫就从旁边拉住她的裙角。
那张字幕卡再次出现了——【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
她看了看丈夫,表情僵硬地重新坐了下来;大家各自端起茶杯,刚才那个有趣的话题,就这样不了了之。
别里科夫不在这里,别里科夫又无所不在,窒息的感觉重新笼罩着剧场。
银幕上又出现了那几个教员正围着桌子打牌,先前那个在归途中笑得十分畅快的教员也在其中。
但他露出了和别里科夫一样疲倦而拘谨的神情,等到墙上的挂钟转到了九点钟,他就提醒还在兴头上的同事——
【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
随后,画面回到了城里的街道,人们从家里出来,去学校,去办事,见了熟人就摘帽致意;到了傍晚,又沿着同样的路回家。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似乎想出去走走,可屋里的人只是走到门边朝她招了招手,她就犹豫着重新走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镜头仍旧对着那条街——别里科夫已经死了,城里的人却照样顾忌别人的眼色,干着不愿意干的事,一天一天地消磨日子……
装在套子里的人,原来有这么多!
一个令人厌恶的同事、一份不敢丢掉的差事、一家人的体面、一群熟人的议论,乃至那些平庸、无聊、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都能把人紧紧地裹在套子里面。
埋掉一个别里科夫有什么用?
斯捷潘诺夫坐在稳稳读完书,将来找一份好差事。
这些话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对方更成熟些;现在,他只要想起自己劝人时那油腻的语气,就觉得羞愧难当。
托尔斯泰一直望着银幕,直到最后的街景消失,仍然没有出自己的评价;契诃夫原本想问问他的看法,此刻也不敢开口了。
等乐曲奏完,【剧终】字幕出现,剧场里竟没有响起掌声!
许多人还在等着,仿佛在期待那些人真的改变生活,或者至少让他们重新露出笑容,好给自己一些安慰。
但电影已经结束了,银幕上开始出现片尾的演员字幕——
阿列克谢·扎列斯基,埃伦·安德烈,谢尔盖·列别杰夫……只有几位主演,刚才那些客串者的名字一个也没有!
杜尔诺沃盯着看完,直到幕布完全暗下来,灯光重新亮起,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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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万籁俱寂当中,警察总局局长杜尔诺沃站了起来,走到包厢的栏杆前,用力拍起了巴掌。
清脆的掌声打破了寂静,许多观众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个佩戴着圣弗拉基米尔勋章的高级文官正满脸赞赏地望着银幕。
他身边的费奥克季斯托夫怔了一下,连忙起身,也跟着鼓起掌来。
“出色的电影!”杜尔诺沃高声道,“法俄两国友谊的象征!法国作家向陛下献上的礼赞!”
其他观众都惊呆了,面面相觑,刚才那部电影竟然还能这么理解?是自己看漏了什么吗?
不过,这位阁下显然对这部电影十分满意,掌声比谁都响亮。
费奥克季斯托夫也在一旁连连点头,仿佛自己从电影一开头就已经领会到了这些深意。
很快,楼下也有人鼓起掌来,那些一直担心散场后会被警察拦住的观众,终于敢挺直腰板,痛痛快快地表达自己的激动了。
掌声迅速连成一片,欢呼声随之响起,人们喊着契诃夫的名字,有人已经站到过道上,仰头寻找这位年轻导演。
整个科尔什剧院一时间山呼海啸!年轻人围着熟人争论结尾,几位记者挤向通往包厢的楼梯,还有人嚷着想再看一遍。
托尔斯泰这时候才转向契诃夫,握住了他的手:“安东·巴甫洛维奇,你用影像触碰到了文字所不能抵达的幽深之处!”
契诃夫激动地都有些哽咽了:“您……过奖了……”
“尤其是最后,我们跟着那些教师一起高兴,接着又亲眼看着他们回到原来的日子里去……这个结尾让整个故事都升华了!”
托尔斯泰朝已经暗下来的银幕望了一眼:“下次去巴黎,替我问候索雷尔,祝贺他为文学开创了一片全新的阵地。还有,告诉他,我很高兴接受了这次邀请。”
契诃夫这才知道托尔斯泰是莱昂纳尔请来的,他郑重地点头,答应一定把话带到。
外面的记者已经到了门口,剧院老板科尔什也挤了过来,脸上的兴奋怎么也掩饰不住。
看着这群兴致勃勃的人,另一间包厢里的两位官员又阴沉了脸。
杜尔诺沃把费奥克季斯托夫叫到门边,低声:“等一下马上封锁莫斯科所有主要报纸的编辑部,凡是关于这部电影的稿子,全部重新审查!不准出现任何有关流亡者的内容!”
“我会让审查官们马上过去,配合警察行动。”
“把印刷厂也看住,没有审过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许印出去。”
杜尔诺沃朝走廊里望去,记者们正争先恐后地采访契诃夫,几乎把路堵死了。
现在抓这个年轻人,等于宣告自己的仕途走到末路;可对付几个报馆,又有什么难的?
解决不了契诃夫,我还解决不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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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俄罗斯公报》的编辑部里,主编瓦西里·米哈伊洛维奇·索博列夫斯基刚看完记者送来的稿子,警察和审查官就到了。
这些人一进门就要求交出所有涉及《装在套子里的人》的稿件,已经送去排字的,也得立刻追回来。
索博列夫斯基倒不怎么慌张,自己的报纸向来跟政府关系密切,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嘛!
“我们已经注意到这部电影的一些问题。”他把稿子递了过去,“尤其是对教师的丑化,很容易让年轻人产生错误的想法。我正准备要求撰稿人补上一段,批评他……”
审查官一边听着,一边翻动稿子,很快看到了记者记下的杜尔诺沃的发言:
【局长阁下刚刚称赞它是一部出色的电影。】
【当然,艺术方面或许有它的长处。不过从教育青年的角度……】
“您认为局长阁下会公开赞美一部败坏青年的电影?”审查官质问道。
索博列夫斯基的笑容僵住了,不知怎么回答。
警察就守在门口,一个排字工想送校样进来,被拦在外面搜了身,连夹在衣袋里的纸条都不放过。
编辑部里的其他人都噤若寒蝉。
审查官把准备好的意见放在索博列夫斯基面前,要求他重新组织评论,尤其要强调法国作家参与演出的意义。
【法俄两国友谊的象征】这句话必须有,至于电影里的其他演员,未经确认,不许随意揣测身份,更不许发表可能损害两国关系的言论。
索博列夫斯基总算明白了,警察今晚是来监督他们怎么夸人的!但他只能按照要求重新写。
原稿批评契诃夫拿一个胆的教师取乐,缺乏对俄罗斯普通人的尊重;审查官指着这句话,让他改成“以细致的观察,展示了俄罗斯底层社会存在的真实矛盾”。
而为了把刚才那番批评圆回来,他又特意明,别里科夫的怯懦与痛苦,显示了这个人物值得同情的一面;文章最后,还加上了法国作家们对俄罗斯艺术成就的热情支持。
索博列夫斯基写完后反复查看,又把几个可能引起误会的词又改了改,才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审查官读完重新写好的评论,露出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允许把这篇送去排印。
索博列夫斯基还想把原稿收进抽屉,站在旁边的警察却先一步拿走了:“这份,我们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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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一页》这份报的编辑部里,气氛更加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