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厉,我要杀了你!
小院内室,青烟淡淡缭绕。
在地上两人身上盘桓不去,而那两人沉静如死,或者,确实已死。
沈凌灵从灵术幻境中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沈凌灵惊呼一声,立即扑了过去,抱起了沈云默,唤:“不要,师兄!师兄!”
沈云默缓缓睁开眼,他脸上血渍未去,衬得越发神容如雪,那目光一开始有些动**,似乎带着迷离的希望看了沈凌灵一眼,随即露出微微的失望,却又立即掩去,轻轻的,对她笑了笑。
只那一笑,沈凌灵眼泪便落了下来。
“对不起,委屈你了……”沈云默轻轻叹息,缓缓抬手替她擦去眼泪,“这么多年……”
“不是的。”沈凌灵汹涌的流着眼泪,哽咽道,“师兄,我总归是愿意,我愿意……”
沈云默唇角笑意微微,转开眼,出神的看了看窗外,若有所憾的叹息一声,随即低低道:“凌灵。”
“我在……”
“你继承……灵术了。”沈云默转过眼,认真的看她,手指拉住了她衣袖,“求你……求你帮他……”
沈凌灵闭上眼,眼泪顺脸颊流下,一滴滴滴在他脸上,她心被那般酸痛涨得满满。
无法挤出任何成句的言语,半晌沈凌灵才闭着眼,抽噎着“嗯”了一声。
只见怀中没有动静,不知道哪里飘出一点轻薄的气息,淡淡凉凉,化不去窗上的霜花。
沈凌灵缓缓睁眼,泪眼朦胧里看见沈云默安详合目,唇角笑意浅浅,苍白而透明。
沈凌灵痴痴看着他,轻轻抚上他的脸,手指细细在他眉宇间勾勒,一点……一划……半晌仰首低低叹息:“师兄,你瘦了……”
沈凌灵对着窗外景色出了一会神,那里树影浮动,花香婆娑,看熟了的景色,不知怎的今日却觉得,特别的美。
或许人生里多少求不得,多少留不住,终不能如这树四季长青,如这花永久葳蕤。
沈凌灵收回目光,了悟的笑笑,随即将手移向他头顶。
沈凌灵手指移动的那一刻,她唇角浮起惨然而决断的笑意,毫不停留的,将掌心按在他百会穴。
随即她闭上眼。
掌心微光流动,如颤颤细泉,泻入垂死的躯体,修补受损经脉,温暖充血内腑,挽留流失的生命,那些带着世代阁主传下的婆娑灵术的细流,在一个时辰前刚刚流入他的身体,现在,她选择,送给他。
他沈云默的惨白如雪的脸色,渐渐谢却了些死气,虽然依旧是白,却有了生命的光泽,一度消失的脉搏,轻微的跳动着,从无到有,振动着生命的细音。
沈凌灵的脸色,却渐渐枯萎了下去,像埋在雪地里的最后一朵月季,初初粉艳明媚光彩流动,却终耐不得那般严寒逼人,逐渐萎谢。
半个时辰后,她收回手,身子一软,歪了下去。
她歪在他身边,很长时间都挣扎不起。
那一刻,沈初厉和她神识互流发现她的秘密的那刹,立即对她下了杀手——他拔了她的血灵。
然而那灵术因为沈云默的牵制,终究还是传给了他,只要她好好运用这灵术,她还是可以做一个没有真力但是有灵术的阁主。
婆娑阁主神术已经足够睥睨天下,本来就很少有用着武功的机会,然而当灵术也不再有,她便再无生存之机。
活着,是很好很好的事,她想活。
可沈凌灵更不想他死去,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如果就这样任他离去,她要如何度过这漫长而寂寥的一生?
那阁主高位,那人生绝巅,那权欲巅峰,沈凌灵从来都不想要,从来都不在乎,她要的,只是她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师兄,能够继续强大而无所不能下去。
“师兄,,,对不起……你自己去帮他吧……”沈凌灵伏过去,伏在沈云默身上,头枕着他胸膛淡淡的笑,“我觉得我好像,做不到呢……”
沈凌灵微笑的趴在他心口,听着那心跳渐渐平稳,她脸上笑意迷离,仿佛在聆听一首弦音美妙的乐曲,在经历那般险些失去之后。
这真是一首世间最美的音乐,但望他一直这般奏下去,奏上好多好多年。
沈凌灵一生都在为他戴着假面具,扮着双面人,她在那样的扮演里常常迷失了自己,为做着他的敌人而撕心裂肺。
然而无数次冲动即将失态的时候,她又立即告诉自己,那是她和他共享的秘密,她不应该觉得苦,因为除了这个,这一生里她不会再有和他拥有同一个秘密的机会。
可如今她的使命已经结束,所以上苍安排她离开,从此后他在他的世界里走向美满,而她在她的彼岸守候荒凉。
“不过后来……我后悔了……”沈凌灵将脸轻轻贴在他脸上,滚热的泪水焐热他微凉的肌肤,这一生他有人给他温暖。
她的温暖他从不需要,这一生最近的距离便在此刻,从此后天人两隔。
“这段日子真的……太难太难……那些婆娑殿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噩梦……白天里我要欺辱你折磨你……晚上我对着你的伤口哭……回去后我咬着被褥,在**无声的滚,几个月……几个月我撕烂了我所有的被褥……云默……云默……那时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这才是人生真正的残忍……”
也许爱而不得已经不是最痛的伤,那些割心的日夜,那些焚心的煎熬,那些人前琅琅欢笑得意人后的沉沉苦痛心疼,时时将她撕裂,等到她终于可以摆脱,宿命也已走到尽头。
沈凌灵热泪横流的脸颊,自他颊上微微滑下,她的唇轻轻下移,覆在他唇上。
齿间微动,光芒一现又隐,一朵洁白的血灵,哺入他口中。
师兄……我的爱。
从此后便是你立于这天下最高峰,看人世间沧桑变幻。
但望你不觉得高处寂寞,但望婆娑神山永恒不变的森寒不曾凉了你的衣衫。
而我,孑然一身走上不归路,永不回头。
此一生我爱着爱别人的你,这一生我为你做着虚幻的戏,将自己活成南辕北辙的叠影。
下一世我沈凌灵不要遇见,不要再遇见这般的苦。
群山中婆娑神阁四季如春,群山外穹苍大地风雪连绵,从遥远山脉中吹来的碎雪,连着五色斑斓的轻花。
同时被风掠进窗棂,那般的轻而凉,像是琉璃般薄脆的生命,隐约之中谁在沧海之上奏一曲琵琶,拨响踏破关山的萧瑟歌吟。
沈凌灵缓缓闭上眼睛。
她的意识如云,飘在十万丈寂寥软红,三千里婆娑阁落花飞絮,隐约间似乎看见当年,桐花烂漫紫云飘絮之中。
那少年亦如一抹蓝紫轻云,落在她眼前,和风中他微微弯腰,衣袂梦一般散开,樱花之香瞬间浸润了少女一生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