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择逸也没有,他只陪在扶风光曦身侧。
“何事?”尽头,飘出一个苍青长袍的老者,以雍容空灵之姿,垂目下问。
扶风光曦昂着头,脚下不停,淡淡道:“阁下是阁主否?”
那老者傲然道:“本座执掌礼部长老。”
“没听过。”扶风光曦漠然以答,继续向前。
“停住!”那礼部长老拂袖怒喝,脸色铁青,“我神阁允你进门,已是破例,怎可如此不懂规矩,**我阁大殿!”
“婆娑阁万年规矩。”扶风光曦站在低他两阶的台阶上,昂着头,目光如电,看起来倒像是他居高临下,“凡过五境者,皆为你婆娑阁上阶,并得阁主一诺之助,难道因为这许多年没有人过五境,贵阁便将这规矩忘记了吗?或者说,难道这等态度,便是婆娑神阁迎接上阶的礼仪?”
那礼部长老怒极,目光森然道:“你算什么贵宾,你这妖——”
“礼部长老。”
忽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情绪,更听不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似乎近在耳侧,也似乎远在天边。
那声音并不高,也没什么威仪,礼部长老却立即噤声,弯身退了下去。
扶风光曦看着前方大殿,目光平静,仰起的下颌坚定细致,在苍青色灯光的暗影里。
婆娑阁之巅,暗影之中,缓缓浮现绿色长袍的身影,他出现得极为奇异,没有身影闪掠没有步伐移动,倒像从一开始便在那里,然后当黑暗被剥落,便现出神般。
“扶风光曦,此番前来,有何事?”
这也是会装傻啊,我都被你杀过很多次了,还问我此来何干?
扶风光曦笑容讥诮,琅琅道:“来求阁主履行诺言。”
然而,整个神阁一片沉默,沉默中有肃杀微凉的气氛,不知道哪里,有隐约的细微声响传来,似乎还浮游飘**着美妙的音乐。
婆娑阁主的脸隐藏在暗影中,戴着眉目高古的黑色面具,镶黑边宽大长袍,目光比他还平静,他久久的看着他。
那眼神既不像看着仇人也不像看着陌生人,倒像是看见一个自己深自厌恶的东西,挣脱了重重围困,不能甩脱的出现在面前。
然而良久之后,他淡淡道:“有何要求。”
扶风光曦挑起了眉。
他赌对了。
那老头果然还是很爱面子的。
他赌这些人向来以维持教宗尊严为第一要务,不会愿意当众破坏百年来的规矩,他坦然直入,当众要求婆娑阁履行诺言,老家伙也只有先应着。
然而,更重要的是,他目光一闪——婆娑阁上方的暗影里,老阁主他身边还有个黄色衣裳的中年女子,神容清淡,面色如雪,看他的眼神却不是亲切喜欢,倒是颇有几分不满。
这位倒是没见过,但是凭感觉,他想这应该是净淑那位和颇有交情的母亲韵礼,想到净淑他立时呼吸一紧——他怎么样了?现在在哪?他母亲既然也赶来了,他应该没事吧?
不过那女子看他的眼光着实不友好,扶风光曦有点凄惨的想着,自己,其实就是个罪人吧。
净淑的母亲韵礼都和婆娑阁有交往,两人在四方之地也是极有威望的前辈耄宿,有他们在,公然赖账的事,老阁主是做不出来的。
淡红的山茶花在大殿前浮沉,老阁主沈初厉立于玉阶顶端,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看着这男子神容明亮,虽然气质风神和他想象中略有差异,更为光华明灿,但那风姿态度,宛然便是一朵亭亭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
沈氏祖师一生所爱近于痴迷,为此不惜以神力心血日夜培育,终逆天改命将之练出人身的,曼珠沙华。
他还是回来了。
数千千年前险些毁掉婆娑阁的妖物,终究还是踏上了婆娑神圣的土地。
说什么离开幽都,说什么欲待回归,别说他不愿意送他走,便是送走他,谁能保证她不会因为哪次契机再次回来?
到那时,他已不在婆娑神阁,难道便任这妖物再次毁掉阁,搅乱世间?
数千年前因为她,创教祖师沈帘幕险些自毁也险些毁掉整个婆娑阁,一场大战几乎折损了本教大多精英,走火入魔的祖师最后灵力倒灌不足,也给历代婆娑阁留下了隐患,一场至今没有消弭后患的大祸,全都因他而起。
如今他怎可让他再回到他身边,颠倒纲常,蛊惑众生?
沈初厉百年来潜心修炼,一生中大多时间都在闭关,修为也是历代殿主之中最高者,原以为这样便可以克服来自祖师神力中的不足和危险之处,不想一番苦心,到得最后,还是不能摆脱宿命的獠牙撕咬。
直到看见眉间惨青,他的心也瞬间化成惨青琉璃,落地铮铮。
飞升……什么飞升?
有谁知道从祖师开始,婆娑阁主代代成魔?
最后一月闭关,其实只是众长老合力禁锢了创教祖师,那时他已经是魔王,而不再是世所仰慕的神。
沈帘幕临终悔悟,将灵力传给下代阁主,谁知道那已经半疯狂的力量,如一枚危险的利刃,潜伏在各代阁主命运深处,或早或迟,当各代阁主眉宇间浮现和当年祖师一般的惨青之色,成魔之日,便已不远。
十余年前祖师转世于自己的儿子,他欣喜,也不安,喜的是解铃终须系铃人,祖师转世意味着高悬于婆娑阁数百年的阴云,终有机会可以驱散,不安的是,如果再遇那人,历史会不会重演?
沈初厉为此日日推算,等待着那妖物返生之时,果然还是回来。
然而他曾经的扶风疏月生辰八字明明已经推算得出,却始终难觅其踪。
不过很好,她自己来了。
收了这妖物的魂,永镇地宫之下,悬于婆娑阁顶端的噩梦,才能永久终止。
杀他,必须。
他富有一国又如何,他敢于出兵又如何?百姓忠诚难以想象,无论哪国的军队入侵,都必将受到穹苍全民的拼死抵抗。
只要他在,只要婆娑阁安然存在,永不消亡。
老阁主静若深水却决然冷漠的目光,淡淡笼罩在扶风光曦身上。
这些婆娑神阁数千年来的最大秘密,除了历代殿主,无人得知,他也永远不打算给任何人知道。
他本来还该有更多的机会杀掉她,然而有意无意的,最近那许多人那许多事都在纠缠着他,竟让他抽不出手来,以至于容得他到了阶下。
不过这样也好,处理得更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