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件她曾珍视的衫子,像一块破抹布般被丢弃了。
一件,又一件。
舒沉舟麻木地翻检。
每触碰到一样,心口就像被看不见的钝刀剜去一小块,并不剧烈,只是那细密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空洞感,无声地弥漫开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翻出一只褪了色的草编蚂蚱,手艺拙劣,是他幼年时笨拙地编给她的第一个小玩意儿。
那时柳红绡才多大?
小小的手捧着这只歪歪扭扭的蚂蚱,咯咯地笑弯了腰,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然后宝贝似的藏进了她的小木匣里。
指尖的触感骤然一变。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沿着脊椎窜上来,让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他拨开覆盖其上的几件旧衣,动作变得缓慢而沉重。
那东西终于完全暴露。
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瓷娃娃,圆圆的脑袋,咧着大大的笑容,脸颊上涂着两团胭脂红。
娃娃的底座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留下一个刺眼的白茬。
舒沉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笑脸娃娃,耳中嗡嗡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那个冬天,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柳红绡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镇上铺子里有个稀罕的陶瓷娃娃,成天缠磨着想要。
他偷偷去看过,那价钱,够家里小半年的嚼用。
他一声没吭,瞒着爹娘,一头扎进了连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北山坳。
那里传言有凶悍的野猪出没。他在刺骨的寒风和没膝的深雪里守了整整两天两夜,几乎冻僵。
第三天黎明,才等到一头离群的半大野猪。搏斗中,他被獠牙狠狠撞在腰腹,肋骨断了两根,吐了血。
最终,他用豁了口子的柴刀结果了那畜生。卖掉野猪换来的钱,大部分给了娘补贴家用,只留下一点,换回了这个娃娃。
他记得自己把娃娃递给柳红绡时,她惊喜的尖叫几乎掀翻了屋顶,抱着娃娃亲了又亲,发誓要一辈子好好收着。
“一辈子……”舒沉舟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三个字,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攥着那冰凉的娃娃,指节用力到发白。
娃娃底座那个磕碰的豁口,硌着他的掌心,像是无声的嘲笑,嘲笑着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和十六年倾注的心血,原来在别人眼中,廉价得不值一提。
“二哥?”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舒沉舟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将那娃娃紧紧攥在手心,藏在了身后。
舒南笙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舒沉舟的手上,而是平静地扫过地上那个竹篓。
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刺穿了舒沉舟最后一丝幻想:“她连这个都丢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舒沉舟的心上。
那个咧着嘴笑的陶瓷娃娃,“咚”的一声轻响,从他手中滑落,掉进了脚边的竹篓里。
混在那些旧衣杂物之中,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没心没肺的傻笑。
此刻看来竟是如此刺眼,如此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