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个月,哪怕因为频繁报警和邻居闹得不愉快,这个习惯也没改。
只是今晚,他总觉得背后有点发毛,下楼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两次,空荡荡的楼梯间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楼下垃圾桶旁,他弯腰掀开盖子,一股酸腐味扑面而来。
就在他把垃圾袋扔进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单元楼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潘子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黑影速度很快,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逼近到眼前。
借着远处路灯的光,他看清对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刻着几道深刻的皱纹。
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饿极了的野兽盯住猎物。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对方右手握着的东西,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是刀。
“把钱拿出来!”
男人说话时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别耍花样,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潘子默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我……我没钱……”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垃圾桶壁。
“没钱?”
男人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刀尖几乎要碰到潘子默的胸口。
“没钱能住这儿?少废话,赶紧去拿!”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
潘子默猛地侧身躲开刀尖,转身就往单元楼里跑。
他的拖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身后传来男人的怒骂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男人身上那股馊味。
“咔哒”一声,钥匙终于插进锁孔。
他用尽全身力气拧开门锁,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反手“砰”地一声甩上门,摸索着扣上反锁。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传来男人粗暴的撞门声,“哐哐”作响,门板都在颤抖。
“开门!你给我开门!”
男人的吼声混着撞门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潘子默的神经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手脚并用地爬到沙发旁,抓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屏幕在颤抖的指尖下亮起,他凭着肌肉记忆按下“110”,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几乎是哭喊着吼了出来:
“快来!杀人了!有人要杀我!就在我家门口!地址是XX小区3号楼502!快来啊!”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似乎被他的语气惊了一下,停顿了半秒才问道:
“先生您别急,再说清楚点,对方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持械?”
“有!有刀!他拿着刀!就在门外!他要撬门了!你们快点来啊!求求你们了!”
潘子默的话里带着哭腔,眼睛死死盯着门板,撞门声越来越响,甚至能听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对方在撬锁!
“好的先生,我们已经通知附近的警力了,他们会尽快赶到,请您注意安全,把门锁好……”
接警员的安抚还在继续,潘子默却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门板上,那层薄薄的木头,仿佛随时都会被撞碎。
此时的刑警队办公室,姜玉华正趴在桌上,用凉水抹了把脸。
刚结束一场通宵审讯,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桌上的咖啡杯空了底。
赵风心坐在对面,正在整理审讯记录,哈欠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姜队,潘子默报警,说有人要杀他,在他家门口,还拿着刀。”
接警员小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犹豫。
“听声音好像挺急的……”
姜玉华的动作顿了一下,疲惫地抬起头。
赵风心也停下了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麻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杀他?”
姜玉华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
“前几次他还说有人要放火烧房子呢。”
“要不要……通知巡逻车先去?”
赵风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她想起潘子默之前每次报警时的紧急,最后都证明是虚惊一场。
姜玉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我们去看看。”
赵风心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
车驶出警局大门,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赵风心忽然说:
“等一下,我去买两瓶水。”
姜玉华“嗯”了一声,踩下刹车。
这在平时处理紧急警情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按规定,接到“有人持械行凶”的报警,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哪怕闯灯也要报备通过。
但此刻,两人都下意识地觉得,没必要那么急。
赵风心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递给姜玉华一瓶。
车继续往前开,遇到红灯时,姜玉华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对讲机报备绕行,只是静静地等着。
红灯的时间很长,红色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而此时的潘子默家门外,撬锁的声音越来越响,门板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潘子默死死顶着门,用尽全身力气哭喊:
“救命!谁来救救我!”
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去,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四楼的王大妈被吵醒了,走到猫眼前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男人正拿着东西撬门,吓了一跳。
但她立刻想起潘子默之前无数次的狼来了,想起自己被半夜吵醒的愤怒,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了卧室,把门锁得更紧了。
其他邻居也大多如此。
有人被吵醒,有人听到了哭喊,但没人愿意再相信这个总爱撒谎的男人。
门板“咔嚓”一声裂开了更大的缝,潘子默能看到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绝望地对着电话嘶吼: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到?!他进来了!救我!”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因为门,被撞开了。
门被撞开的瞬间,潘子默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像个破败的布偶,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玄关的鞋柜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高健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手里的匕首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他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扭曲,死死盯着地上的潘子默,像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跑啊,你再跑啊。”
高健的声音里带着狞笑,一步步逼近。
潘子默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在撞击中碎裂,通话界面还亮着,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看到那把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寒光里映出自己惨白的脸。
“钱……我给你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饶。
“抽屉里……有钱……”
高健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
就在这一秒的停顿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
高健的动作猛地僵住,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颤。
警笛声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潘子默也听到了,濒死的绝望里突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嘶哑地喊:
“警察……警察来了!你跑不掉了!”
高健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自己没时间犹豫了,警笛声虽近,但从楼下跑到五楼还需要时间。
他猛地俯身,匕首带着风声刺向潘子默的后心。
只是因为那瞬间的迟疑,角度偏了半寸,没刺中要害。
“噗嗤”一声,匕首没入身体。
潘子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后背的衣服。
但他没死,剧痛让他意识更加清醒,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也能清晰地听到警笛声已经到了楼下。
高健拔出匕首,血溅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时间再补一刀,转身就冲进客厅,双手并用拉开抽屉,把里面的几百块现金、一块旧手表和一部平板电脑胡乱塞进裤兜。
他又扫了一眼卧室,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条金项链,一把抓过来塞进口袋,动作快得像疯了一样。
楼下传来关车门的声音,还有模糊的说话声,警察已经到了单元楼门口。
高健咒骂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呻吟的潘子默,转身冲向阳台。
他一把推开窗户,抓住锈迹斑斑的防盗网用力摇晃,年久失修的铁网发出“嘎吱”的哀鸣,竟被他硬生生掰开一道缝隙。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隐约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不再犹豫,纵身从缝隙钻了出去,沿着墙外的排水管飞快地向下滑。
粗糙的管壁磨破了他的手心,但他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快跑。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姜玉华和赵风心的脚步声出现在五楼楼道。
“潘子默?”
姜玉华提高声音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呻吟从虚掩的门后传来。
他的心猛地一沉,之前所有的麻木和疲惫瞬间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取代。
赵风心已经拔出了配枪,双手握枪呈戒备姿态,用眼神示意姜玉华开门。
姜玉华用力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玄关,瞬间照亮了那片刺目的红。
潘子默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身下的地毯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他还在微弱地呻吟,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证明还有生命体征。
那把染血的匕首掉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而客厅的抽屉全都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活着!他还活着!”
赵风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立刻对着对讲机喊道:
“指挥中心!请求急救车!3号楼502有重伤员!”
姜玉华冲到潘子默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尽量避开伤口:
“潘子默!能听到吗?坚持住!”
潘子默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抢……抢劫……人……跑了……”
“我们知道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姜玉华一边安抚他,一边用眼神示意赵风心检查现场。
赵风心快速扫视客厅,目光落在敞开的阳台窗户和被掰坏的防盗网上:
“凶手从阳台跑了!我去追!”
“等等!”
姜玉华喊住她。
“保护现场!我已经让楼下同事封锁出入口了,他跑不远。你先联系技术队,固定证据!”
赵风心咬了咬牙,停下脚步。
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潘子默,看着被翻乱的抽屉,再看看那扇敞开的窗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如果他们能再快半分钟,是不是就能堵住凶手?是不是就能让潘子默少受点伤?
楼下很快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与警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刺破了小区的宁静。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上楼,小心翼翼地将潘子默抬上去,紧急处理后匆匆下楼。
姜玉华看着担架消失在楼道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随即被更深的沉重淹没。
赵风心正在检查被掰坏的防盗网,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网,上面还残留着新鲜的划痕:
“是强行掰开的,凶手力气不小,应该是男性。”
她又指了指敞开的抽屉。
“现金和值钱的小东西都被拿走了,像是惯犯。”
姜玉华走到阳台,向下望去,楼下已经围了不少邻居,警察正在疏散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墙根处的排水管上,看到上面有新鲜的擦痕和几滴未干的血迹,是凶手留下的。
“通知技术队,重点勘查排水管和小区围墙。
另外,调取所有监控,尤其是后门和围墙附近的。”
“是!”
楼道里渐渐挤满了人,技术队的警员开始拍照取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紧张的气息。
姜玉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被翻乱的房间,看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想起接警时的漫不经心,想起买水时的片刻犹豫,想起红灯前那几秒钟的等待。
如果没有那些如果,是不是就能亲手抓住那个凶手?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受伤?
潘子默被送上救护车时,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他知道,即使潘子默活了下来,有些东西也已经碎了。
那十七次虚假警报种下的恶果,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结在了他们和这个受害者身上。
迟来的脚步声,虽然赶上了最后一丝生机,却没能挡住那把刺向信任的刀。
救护车的鸣笛声消失在街角时,技术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凌安带着助手走进来,白大褂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他蹲下身,用镊子夹起匕首上的血迹样本,又仔细检查了被掰弯的防盗网,指尖划过那些新鲜的划痕。
“匕首是常见的折叠刀,刀刃宽度三厘米,上面除了受害者的血,还有另一处模糊的指纹。”
凌安头也不抬地说。
“防盗网的变形痕迹显示,凶手力量很大,且熟悉这种老旧建筑的结构弱点。”
姜玉华站在阳台,看着楼下警员在围墙边搜查,手里捏着那枚从潘子默口袋里找到的、屏幕碎裂的手机。
通话记录停留在110的界面,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那是潘子默在恐惧中苦苦等待的时间。
“姜队。”
赵风心拿着一张照片走过来。
“技术队在排水管上提取到了几枚脚印,尺码44码,和我们之前在小区附近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可疑男子特征吻合。”
照片上的男子穿着褪色工装裤,身形壮硕,正是高健。
姜玉华:
“通知各出口卡点,重点排查这个人。”
三个小时后,城郊的废品回收站传来消息。
高健被巡逻警堵在了一个堆满旧纸箱的角落里,他口袋里的金项链和平板电脑还带着潘子默的体温。
审讯室里,面对铁证,他没做太多反抗,沙哑着嗓子交代了一切:
从出狱后的困顿,到盯上潘子默的缘由,再到行窃时的慌乱。
“我本来没想杀人,警笛声太近了,我怕他认出我……”
姜玉华站在单向玻璃外,看着里面那个麻木的身影,心里没有破案的轻松,只有一片沉重的荒芜。
潘子默在医院抢救了六个小时,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后背的伤口深及脏器,需要长期康复。
他醒来后的第三天,姜玉华和赵风心去了趟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白色的被单上。
潘子默侧身躺着,后背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
看到他们进来,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视线。
“感觉怎么样?”
姜玉华拉过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潘子默没说话,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
“凶手已经抓到了,你的东西我们会尽快还给你。”
赵风心补充道,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过了很久,潘子默才用嘶哑的声音开口:
“……以前……对不起。”
姜玉华和赵风心都愣住了。
“那些报警……都是假的。”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就是……就是气不过那些孩子捣乱……想让你们来管管……后来就……收不住了。”
他说起那些被石子砸破的窗户,被鞭炮炸坏的模型,说起邻居的冷漠和自己的孤独。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气,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最终长成了伤害自己的荆棘。
“这次……真的有人要杀我时,我喊救命,邻居没人应……我知道,是我自己把路走死了。
你们来的时候,我其实……挺怕你们还是不信的。”
姜玉华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
“保护公民安全是我们的职责,之前……是我们松懈了。”
离开医院时,赵风心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忽然说: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
“可怜不是撒谎的理由。”
警局的内部通报很快下来,没有处分,只有一份长长的反思报告。
姜玉华在报告里写:
“每一次警情,都该被当作第一次那样认真对待。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狼来了,会是真的。”
潘子默出院后搬离了那个小区,听说回了老家。
他临走前托护士转交给姜玉华一个东西,那枚被鞭炮炸坏的机甲模型碎片,用纸巾仔细包着。
小区的公告栏里,“严禁报假警”的通知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便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对不起,和谢谢。”
没人知道是谁写的,风吹过的时候,便签纸轻轻晃动,像一声迟来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