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点了点头,笑道:“如此也好。
那我便称呼你雷少侠,反正大傢伙儿都这么叫你,听著也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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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小三这才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
他向前又走了几步,也不避讳,直接从怀中將那丑角面具掏了出来,递到崔九阳面前:“崔先生若是还没有接触经歷这幻境,可以尝试一下。
方才我便是从一场奇梦中醒来,从幻境中出来之后,便能得到这面具作为凭证。”
雷小三这人倒是坦荡得过分,竟然连丝毫防备都没有,就这么把自己从幻境中得到的信物掏出来给一个陌生人看。
崔九阳心中微动,觉得这雷小三颇有几分赤子之心,倒是个可交之人。
他笑著摆摆手,並不去接雷小三的面具,而是將自己手中的老者面具拿出来,在雷小三面前晃了晃:“我已经从幻境中出来了,比你还早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
这面具拿在手中微凉,触感奇异,倒不像是什么法器,只是上面分明又縈绕著这富勒城特有的气息,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有什么用。
你也且將你的面具收起来吧,既然將这东西给了我们,那说明之后肯定还有大用场。”
雷小三只是瞅了崔九阳的面具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再也不再看,听话地將自己的面具塞回怀里,说道:“那崔先生,我们不如沿著这街向城中走总在这灯笼底下站著也不是办法。”
崔九阳点点头,与雷小三一同向笼罩在前方浓雾中的长街深处走去。
先前他们初入城中之时,只觉得这长街上掛满灯笼,红光点点,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四周的浓雾更是浓得化不开,连脚下的青石板都看得模糊。
此时怀中揣著面具,在这长街上才走了仅仅几步。
眼前的浓雾便像是突然消散一般,露出一条路来。
出得浓雾,两人却齐齐一愣,发现竟走进了一处死胡同。
左右两边是高耸的灰墙,脚下青石板到了此处便戛然而止。
身后是依旧化不开的白茫茫雾气,唯有眼前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扇正开著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一富勒戏院。
大门左右还掛著一副红底墨字的对联。
上联是:粉墨登场,谁辨是真是假。
下联是:油彩饰面,难分非幻非真。
门內黑漆漆的,仿佛是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外面的光线照进去,竟像是被吞噬了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
崔九阳与雷小三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瞬间都想到了怀中那油彩面具。
在百戏街上歷经幻境,得了这油彩面具。
便是要到这深宅大院般的戏园子里,粉墨登场演一场吗
雷小三性子果决,他试探著抬起一只脚,想要跨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迈入戏园。
然而那只脚刚靠近门槛寸许,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崔九阳见状,若有所思地说道:“难道————是要將面具戴上才能进去”
雷小三闻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他本就是个执行力强的性子,当即便从怀中掏出那丑角面具,“啪”地一声扣在了脸上。
果不其然。
面具刚一贴合肌肤,那无形的屏障便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他再迈步进园子便畅通无阻,右脚轻鬆地跨过了门槛。
紧接著那面具上的油彩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道彩色溪流,顺著雷小三的脸颊、下巴开始向下流淌。
不过几息之间,油彩便流遍他全身,原本的黑色劲装被覆盖,待油彩散去,他身上的衣著已然大变样: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大褂,腰间悬掛著一块碧绿的玉佩,手中依旧握著那柄长剑,怎么看都是个风度翩翩的江湖少年郎。
唯独脸上那张滑稽的丑角面具,与这一身儒雅装扮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元。
通常这江湖侠士,怎么著也该是个威风凛凛的武生扮相,弄个丑角儿又是何意
雷小三迈进门內,却没有立刻向里走。
他转过身,张嘴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却传不出门来,好似演了个哑剧,倒是能从他的动作看出来,正是在等待著崔九阳。
左右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崔九阳掏出自己的老生面具扣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他也隨之迈步跨过了门槛。
与雷小三一般无二。
他脸上的油彩也迅速融化。
化作暗红与墨黑交织的溪流,顺著脖颈滴落满身。
原本的青色道袍顏色未改,只是袍袖变得宽大飘逸,周身更凭空多了几分沧桑气度。
最显眼的是,下頜处竟垂下来一把白的长鬍子,银丝般直垂到胸腹之间,配上脸上威严的老者纹路,活脱脱是个老生扮相。
崔九阳与雷小三四目相对。
面具上的油彩仿佛在微微蠕动,將彼此的面容彻底遮蔽。
此刻二人若不是眼睁睁看著对方变换成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也是无法从这一身戏服打扮中认出彼此的。
崔九阳心中愈发好奇,这胡三太爷到底还准备了什么考验
將他们二人打扮成这样,又是要在这戏园子里唱哪一出呢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便共同迈步,沿著门內幽暗的走廊继续朝里走去。
走廊两侧烛火摇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又前行了约莫十几步之后。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是一群人在低声交谈。
崔九阳脚步一顿,他伸手轻轻按在雷小三的肩膀上,示意他落后自己几步,小心为上。
他自己则放轻脚步,当先前行。
率先转过那走廊尽头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此处竟是一方宽敞的天井,天井中央矗立著一座古朴的戏台。
此时戏台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块“出將入相”的牌匾高悬正中。
只是戏台之下,早已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身形各异。
有身著水袖长裙、身姿婀娜的青衣。
有头戴珠翠、面容娇俏的小旦。
站在人群中间的是几个面目狰狞、画著脸的净角。
角落里还有手持枪、英姿颯爽的刀马旦。
靠近戏台栏杆处,更是站著两个摺扇轻摇、风度翩翩的小生。
————戏子百態,人间风流。
看来通过了百戏街幻境考验的,不止他跟雷小三。
而且看这人数足有二十余人,很显然,长春城中另外两处传出灵宝出世波动的地方,也都有人成功闯过富勒城的红黑门,来到了此地。
不过眼前这些人,人手一张油彩面具,如今全都变成了戏曲打扮。
互相之间本来认识的人。
此刻怕是就算面对面站著,也绝对认不出来了。
而且崔九阳凝神细听,发现此时每个人说话的音调都变了,咿咿呀呀,拖著长腔,竟是全都用著戏曲里念白的那种独特语气交谈。
如此一来,连通过声音去辨认熟人的可能,也彻底断绝了。
除非是像他跟雷小三这种恰好差不多同时离开幻境,又能在长街上幸运碰面,互相之间还没有戒备之心,愿意一同前行来到这戏院的人。
否则,恐怕这一戏院的人,是谁也不认识谁了。
每个人都成了这齣大戏中,戴著面具的孤独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