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下苍竹乌,檐高青鸟衷。
谢槿予坐在桌案前已有好些时候了,笔上的墨汁也都干了大半,面前微薄的宣纸被窗外倾进来的风轻扬起,谢槿予一手持着笔,一手扶着髻,到底也未落下一字。
身后的门被一双被精细保养过的手轻轻推开,门外的人顿了顿,怕惊了谢槿予,见谢槿予并未出声,便蹑足走了进去。
尚未走近,谢槿予便搁下笔,略带无奈地转头望了望半途止住身形的叶繁缕,叹了口气,站起身道:“夜深了,母亲还不歇息?”
谢槿予走至叶繁缕面前,接过叶繁缕手中的茶杯,扶着叶繁缕在先前她所坐的位子坐下,将茶杯轻轻地放在一旁,谢槿予站在叶繁缕身后,轻轻推拿着叶繁缕的脊背。
叶繁缕眼眶一湿,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掩去了心底不知名的那点悲哀,这才缓缓道:“我瞧着你这院子里上有灯光,恐你尚未睡下,这才来瞧瞧你。”
谢槿予偏着头,慢慢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道:“女儿知晓了,母亲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叶繁缕点点头,望着桌前翻飞的信纸,迟疑了半晌,道:“槿予,今日之事尚未有个了结,你这又是……”她的声音几乎已经带着些许哀求,颤抖地打在谢槿予的心尖,“何必呢?”
谢槿予的手指一顿,音如清溪,澄澈、柔缓:“母亲又是何必呢?”
叶繁缕闻声转回头,抓住谢槿予的双手,紧紧的握在手心之中,急道:“槿予!莫要将其置之死地了!害得,终究不过你我啊!”
谢槿予望着叶繁缕的手,慢慢地摇了摇头,她抽出手,覆在叶繁缕的手指上,道:“母亲,非女儿要将谢苌楚置于死地,而天要谢苌楚死,谢苌楚不得不死。”
叶繁缕愣愣地望着谢槿予,望着从她细发间垂下的温柔,她似乎遗忘了什么,几近绝望地抓紧了谢槿予的手,尖锐的指甲刺的谢槿予有些发颤,她仍是一声不吭地笑着,听见急促的凤吹翻了桌上的墨笔。
“可是……有人想让谢苌楚死?”
谢槿予不语,她垂下眼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叶繁缕的手背,似乎如安慰一个单纯的孩童一般。
半晌,笼中的烛火闪了闪,勾勒出照映在灯影下的冰冷的晦暗,谢槿予道:“母亲切莫胡言。”
叶繁缕手一缩,耳闻惊蝉长鸣,哀道:“命不久矣!命不久矣!”
谢槿予垂着头,望进叶繁缕那双细嫩的手上不经意间便流出残影的皱纹,像是没有听出叶繁缕的悲怜,只道:“母亲该欢喜了。”
叶繁缕的眼眶已被泪水浸得又苦又涩,她道:“我可喜个什么劲儿!”
谢槿予不动声色地望着墙角似乎已经堆积的尘埃,聒噪的炎日会一寸寸逼死清幽处娇贵的奇花,竟又是突兀地笑出了声,“若此时母亲不乐,那何时为乐?母亲也算是部署了如此之久远了,这点槿予都明白的理儿,怎的母亲偏给忘了呢?”
叶繁缕望着谢槿予,悄无声息的翘了翘嘴角,却又是泪流尘面,道:“罢、罢、罢!”她无力地倚在一旁的书案上,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她该喜,是为她那点私心。
她该悲,既是谢苌楚,又是谢家。
盛极必衰,到还是真的映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