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犹言悄声地从卧室里探出半边的身体,她抚着门檐,看见客厅和厨房相接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狼藉。
而季沛仍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如叶敬还没回来时的模样。灯不知何时又暗了,她的身影隐没在黑夜里,瘦弱而单薄的,仿佛与黑色融为一体。
她看见叶犹言试探的目光,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仍说道:“你回去休息,别管其他事。”
她的声音里已是带上几分命令的语气。叶犹言于是又退回房间里。她关上门,背对房门倚靠着蹲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而抬眼看见飘窗那儿用纸泡沫搪塞着的一个月前季沛送给她的气球。
气球已经有点漏气,懒洋洋地飘着,没什么生机。
八岁的生日是叶犹言最后同季沛叶敬一起过的一个生日。后来叶敬和季沛势同水火,一见面就闹得不可开交。她生日的日期或许很早就被淡忘于他们的争吵之中了。
那天在叶敬走之前,季沛对他说:“你要是再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季沛没想到,叶敬这一出门就真的再也没回来。就算回来,也特意避开她在家的时间。
季沛渐渐发现叶敬已经悄悄地把他常用的东西都腾挪了出去。她在整理柜子的时候看见原本放着叶敬衣服的地方清减出许多空间。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季沛慢慢变得神经质起来。叶犹言的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都能引起她的不满与责骂。她看着叶犹言那张和叶敬七成像的脸时,心中就会涌上一股无名的气,说出的话就会变得刻薄,而令人难以忍受。
过节时,她给叶犹言买来新的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叶犹言喜气洋洋地换上新衣服,看了良久,便会突然地冷笑道:“你还笑呢,知不知道你爸出去找女人了?”
毫无缘由的话语让叶犹言脸上的笑僵住。
刚开始她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随着年岁的增长她也渐渐地明白了她父母之间那层深深的隔阂究竟缘何而起。于是在季沛用叶敬出轨这件事讥讽她时,叶犹言就会感到无比的羞赧与愧疚。她找不出话应答季沛,只能保持沉默。
她的缄默令季沛更加来劲,就着一个口便开始磋磨来回地讲。也许季沛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心理,只是在看见叶犹言越埋越低的头时,她那隐满尘埃的心才会麻木地感到一点快意。
身为叶敬的女儿,便是叶犹言的原罪。
季沛对叶犹言怨恨由来的另一层,便是叶敬总会挑时间带叶犹言出门。季沛总想办法拦他,但叶犹言毕竟要上学,叶敬就总能找到接叶犹言的空子。
季沛于是明白,如果叶犹言不愿意,叶敬再怎么想见她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一切,都归咎于叶犹言的不坚定。
叶犹言没有量身于她的位置,所以她对叶犹言的爱与善待,看起来都像是笑话。
叶敬和叶犹言在一起的时候,他把她带到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
这间房子本来就是叶敬为了和宋敏华在一起而办置的。刚开始叶犹言来时,还不会见到宋敏华。而后来,宋敏华忽然地就又出现在她面前了。
叶犹言再不知事,也知道宋敏华是她父母矛盾的根源。她摆出不好的脸色,一句话也不对宋敏华说,以示自己的抗议。
但她毕竟是小孩子,没什么心事,也最容易讨好。
宋敏华三言两语,几份示好的礼物就渐渐让她卸下自己的心防。
宋敏华教她拍照,真假掺半地对她说自己和叶敬的故事。
之后叶犹言问叶敬:“你真的不爱妈妈了吗?”
叶敬回答她:“感情这个事情真的很难说。你也要劝劝你妈妈,再耽误下去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好。”
叶犹言心中还尚未有家庭与责任的观念。而宋敏华的浪漫故事里爱情至上的理念却夜以继日地在她心中浇灌滋长。
于是在又一次季沛的讥讽嘲弄之中,她温吞地说:“既然爸爸这么不好,你为什么不跟他离婚?”
季沛忽然地沉默了。似乎没料到一向没什么辩言的叶犹言竟然会问她为什么不离婚。
但很快她就得到一个恐怖的猜想,她的面色变得阴沉,唇瓣颤着,吐出一句话:“谁教你这么说的?是不是宋敏华?”
季沛的神色令人恐惧,叶犹言的心有点怯怯的,但她仍稚声道:“宋阿姨说……”
季沛的巴掌随之落下,如雷霆般迅速,将叶犹言的侧颊烧得滚烫。
“谁是你阿姨?你妈我生下来就没有姊妹,宋敏华算什么东西?”季沛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是季沛第一次对叶犹言动手。
叶犹言眼睛与脸登时涨得通红,她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恍若疯魔的女人,她的嘴微微张合,叫道:“妈妈……”
季沛也感到自己的手火辣辣的,她的面上先是露出一点后悔,但随后又是满脸的怒气:“别叫我妈,你那么喜欢宋敏华,不如去找她。”
叶犹言的眼泪如断珠般滚落。她忿忿地站起身,奋力地朝门外跑去了。
但她并没有去找宋敏华,而是闷声地哭跑到了几条街外。
在她呼哧着气停下来时,回头却并未看见她希望追来的人。她想,季沛根本不在乎她。或者早就因为叶敬而怨上了她。
她隔着朦胧的眼泪张望着喧闹的街市,忽然觉得无处可去。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走到了余海边。
余海——他们一家三口曾一同漫步的地方,叶敬和宋敏华幽会的地方,宋敏华教她拍照的地方。
叶犹言坐在海边,哽咽了许久。
而最后找到她的人,是宋敏华。
宋敏华大汗淋漓地朝她奔来,一把抱住了她:“你妈说你不见了,把我和你爸吓了一跳!小小年纪怎么到处乱跑?”
宋敏华的怀抱是那样温暖,一下拢散了叶犹言被海风席卷的凉意。叶犹言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季沛狰狞的脸,她的手于是缓缓地抬起,然后在宋敏华的身后相扣住了。
她闭上眼感受着,一个久违的母性的温暖的拥抱。
她回忆中对余海最深刻的印象,便缘于此。
八岁之后的生日,叶犹言会在傍晚时分用攒了几周的零花钱买一个小蛋糕,然后只身一人来到余海边。
小蛋糕上只插一根蜡烛。
傍晚吹陆风。叶犹言面对着海,将如同燃着星点的蜡烛轻轻吹熄。
而在她十三岁生日的这天,叶犹言在余海遇见了唐顾林。从此她的故事,都与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