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照相馆里洗照片的暗房总给叶犹言一点遥远而神秘的恐惧感。
宋敏华站在屋内一角,薄薄的包臀裙裹出她曼妙的背影。叶犹言不够高,只能踮着脚好奇地看她手上的动作,她侧过身好笑地看了叶犹言一眼,手里倒腾的动作没停,因为沾了一点水而显得汗淋淋的。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快没有胶卷了,我进的货在旺街那边的厂,得过去一趟。”
旺街在常余城市边上,接近乡村,开着一些大工厂,往日很少有人经过。叶犹言也只和叶敬进乡的时候经过几次。那竖着的被铁门隔开的数座破旧的大楼早令她感兴趣。闻言,叶犹言于是道:“我也能去吗?”
宋敏华顿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向她点头,语气很轻快:“能呀。”
宋敏华带着叶犹言出照相馆。叶敬从旁过来,看见宋敏华身边的叶犹言,有些诧异地暼着了宋敏华。
宋敏华挽手过去,轻搭他的肩:“小孩子要跟,也没办法嘛。”
他们到街转角的公交站搭车,叶犹言立在一边,望着身边的一双人各自侧着身体讲话,她鬼使神差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悄悄给他们照了一张相。
在叶敬转过身之前她把相机放下,叶敬看出她的局促,因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有。”叶犹言摆手,努着嘴张望远处车来的方向,埋怨道,“车怎么还不来呀。”
叶敬拍拍她的肩:“这号车本来就少,走的站还远,自然慢些,耐心等。”
叶犹言“哦”了一声。
正巧旁边有人坐其他趟车走了,叶犹言于是小步走到那人原来坐着的公交站靠椅的位置上。
靠椅是有点高的,她坐上去后双脚悬空着,悠悠地**了起来。叶犹言低着头,翻看刚才拍的叶敬和宋敏华的那张相片。
相片以自下而上的角度拍过去,将两人依侬时的侧脸拍下。宋敏华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那双如水的眼波却因这笑而显得魅惑。
下一个周末叶敬托忙没再带叶犹言出门。叶犹言因前一天的校园运动会累得不行,睡了很久。她朦胧睁开眼时看见了季沛在她面前放大的脸。
季沛的笑是有点疲态的,但面对叶犹言时,眉目缱绻,细纹都显得温柔,她附在叶犹言耳边道:“该吃早饭了。”
叶犹言翻了个身后爬起来,虚浮地溜到餐桌旁。季沛端上一碗萝卜骨汤粥。叶犹言还没十分清醒,但看见粥时仍亮了眼睛。
季沛一手支颐,温柔地看她喝粥,等她喝下半碗后,方忽然地说道:“言言,妈妈问你一件事,你诚实地告诉我好吗?”
叶犹言嘴里含着粥,微微地点头。
季沛笑了:“妈妈想知道这几个月的周末你都和爸爸上哪去呀?”
“照相馆。”
“雷叔叔的照相馆?”
“不是,”叶犹言摇头,“是宋阿姨的新照相馆,就在前街的边上,爸爸说这家近,更方便。”
“宋阿姨?”季沛愣住了。
叶犹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将起来,把粥腾到一边,然后跑回房间里掏出了自己的相机,又重新走过来。她一面走,一面调出了那张宋敏华和叶敬的合照,到季沛身边时,她把相机递过去,笑得鬼气:“我上次偷拍了爸爸和宋阿姨。”
季沛是认识宋敏华的。宋敏华是叶敬多年前毕业当老师时碰见的一个学生——叶敬第一批学生其中之一。
当时叶敬年纪不大,宋敏华更是正值青春年华,两人一来二去便对上了眼。而师生恋无论何时都是不被看好的。尽管宋敏华已经毕业,但后来双方的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后,还是硬把二人给拆开了。
宋敏华是叶敬的初恋。季沛是他的家里人给叶敬介绍的相亲对象。在叶敬和宋敏华还在交往的时候,季沛就曾周旋在他们之间。
季沛在背后使了一些小手段,宋敏华被她逼走,她同叶敬结婚。
季沛看着相片里宋敏华的面孔,忽然地从心口到手心漫开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相片里叶敬和宋敏华那样靠近,是在说些什么呢?就连他脸上那股温情的神色,季沛也许久未见到了。
“妈妈?”叶犹言的声音将她从惊惧的思索中挣脱。
季沛抚了抚叶犹言的脑袋,哽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言言乖,妈妈有点不舒服,你先回房间好吗?”
“哪里不舒服?”
“妈妈一个人休息一会儿就行。”季沛难耐地闭上眼,忍下撕破那张相片的举动,把相机递还给了叶犹言,“你去房间。”
叶犹言一步几回头地挪回了自己的小窝。而季沛就这样静静地在餐桌旁坐了大半天。
季沛感到无边虚脱与无力。
叶敬回来时,只发现满屋的寂静与漆黑。他点亮灯,于是霎然望见了桌旁季沛的身影,他被吓了一跳,呐着拖鞋过来,望了一眼满桌的饭菜,开口打破这寂静:“怎么没收拾,不是说不用等我吃饭吗?”
季沛看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心口冒出一股冷气。她少有弯绕肠子,也早下定决心要和叶敬过一辈子,便没有什么遮掩的话,怒气冲冲地直问道:“你又和宋敏华好了?”
叶敬瞠目结舌,一时找不出话来应答,思索着季沛究竟是如何知道的,然后便想出大约是叶犹言的缘故。但渐渐地,他又出奇地冷静下来。他自与宋敏华幽会起,就不时地带叶犹言在身边。季沛会有这一出是他早想到的,或者说,是他早等着的。
“好久没见面了,聚一聚。”
“在哪儿聚?她家里么?**?”季沛占着理儿,气势咄咄逼人。
叶敬梗着脖子,半晌没说话,接着忽然地笑了:“是又怎么样?”又道,“言言在房间里呢,你说这种话,有没有个妈的样子。”
季沛嚯地站起身,用浑身的力气推了他一把。
靠近时,叶敬才看清楚她满脸都横着泪。他的心因目光触及那泪方软了下来,又听得她道:“你好意思说我,你带着女儿和外面的女人厮混,还让她看见,给你遮掩,你有当爸的样子吗?”
叶敬于是化怜为羞,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了往他身上腻来的季沛。哪知没收好力。季沛被他的蛮力推倒在餐桌上,打碎了半桌的菜,油腻的汁水当即洒了满地。
乒乒乓乓地作响。
叶犹言躲在卧房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季沛和叶敬的互相撕骂。
06
争吵过后,叶敬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