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年衰气弱,一下被甩到门外,彭的关门声是回答。
男人全身上下好像只剩一张嘴,一只握着皮带的手,一只脚,一边挥一边骂:“死德行,跟你出墙歪货老娘一个样!”
落脚不知轻重:“叫你找男人!找男人!”
好像那个去找男人的正是脚下五岁的男孩。
男孩的哭声从惨烈到微弱,穿过门落在老妇人耳边,她拍门,用全身力气喊:“伊是你仔!伊是你仔!”
热汗滚烫跌落,打到没力,男人才扔下皮带,开门。
向门口跪坐老妇呸一声:“我仔?”
重新落入一个温暖怀抱,男孩睁开泪珠迷蒙的眼,长长的睫毛浸湿垂下。
老妇人的手落在他额头,禁不住被一骇。
烧得要烫死人...
轻风飘落树叶,残枝扣留秋光。
黄叶稀稀落落,随风摆,像在枯枝上招揽,说,别走,别走。
哪有人听。
拆掉闹钟电池,砸碎手腕怀表,掰折壁上挂钟针脚。
对时间说,驻留一刻,留我一人。
难耐岁月是吝啬小鬼,千哀万求留不住,只剩背影窃窃地笑。
带阿妈走,剩货车后一缕淡烟滚滚。
现在又带阿婆走,苍茫大地之间,只剩一座孤孤零零的碑。
本是有名有望一个家族,谁能料到族中长母最后竟无人送终。
墓前只跪形单影只一个人,瘦削身影,倦怠脸庞,却偏生俊俏,病态的苍白。
叶瓣飘落,冷风瑟瑟,金秋,悲秋。
真应景。
墓碑前本该悲痛欲绝的少年却倏地一笑。
冷冷勾唇,竟然透出几分邪气。
雨水浸湿的发遮盖大片目光,身后布谷鸟鸣啭。
空灵幽转。
布谷...布谷...
眼前蓦然出现一张旧纸,折痕分明。
一遍遍折叠,铺平。
记忆不记得,徒留淡淡痕迹,一遍遍,一道道,回放他的狼狈。
那个带一身阳光不明缘由闯进他世界的人,最终也带一身阳光走。
生涩笔端,冰冷感情。
都走,剩他一个人。
叮。
“妈妈最爱的就是咱们小顾林啦...”
“同学,这张相片送给你。”
“以后自己争气,好好活...”
低喃,轻语,安眠曲调。
叮。
又一声尖利的响,像利刃破开一梦荒唐。
唐顾林在躺椅上猛然睁眼,后背被冷汗浸湿。
沈行舟一张大脸从他面前挪开,看他睁眼,便露出一个骚包的笑,他收起手中怀表:“醒了?”
唐顾林拧眉起身,问他,开口是略嘶哑的声音:“我睡了多久?”
沈行舟抬起手腕看表:“20分钟。”
唐顾林苦笑。
果然。
和这几天的夜没有分别。
短暂又因痛苦而延长的幻境,一次次地困囿他。
他又用冰凉的指尖揉眉心,仿佛这样就能松解他双眉中的皱。
沈行舟在他头顶叹气,声音幽幽地穿到他耳边:“唐顾林,你在逃避什么?”
闻言,他滞住手上的动作,心头涌出几分莫名:“我?逃避?”
“对啊,”沈行舟耸肩,“我不是奸商,没想让你花钱做噩梦。你要是只想睡觉,我大可以给你开安眠药,让你回家睡上半天,干麻还费心费力给你做催眠?”
唐顾林沉默,他便继续说:“你说你很久没有失眠了,直到最近遇到那个人才又犯病。可我问你们之间的纠葛,你又说她什么也没做,”他顿一顿,疲惫又无奈地蹙眉,“所以刚才我一直试图引导你到和那个女孩的记忆里,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困住你。”
语锋一转,“可是,”沈行舟脱下眼镜,深如幽泉的眸对上他,“可是唐顾林,你一直在叫阿妈,阿婆,还有你父亲的名字,可就是没有她。”
依然沉默。
他继续问,几乎是逼迫:“唐顾林,你是不愿意面对她么?还是害怕?”却又慢条斯理,“人脑有自我保护机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旦经受刺激,你的大脑深处就会构建起一层厚厚的屏障,将你和恐惧的事物隔开…所以你是怕到连想,都不敢想么?”
...
“潜意识可骗不了人。”
唐顾林呼吸急促,声音像火苗被掐灭,噤在喉间。
可沈行舟咄咄逼人,“唐顾林,在你内心深处是不是其实是你自己,想困住你自己?”
唐顾林终于感到无法忍受,他起身避开沈行舟目光,拿起椅背上挂的外衣,短促向沈行舟道谢道别后就急急地推门离开。
沈行舟凝眸目送他远去背影,刹然低笑。
宽大又空****的房间里,剩一声无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