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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将主教拉下神坛(24)(1 / 2)

被情绪激动的人群一下一下从身上踩踏过去的时候,王储谢列文仰躺在地上,以手遮眼,为自己稍稍挡去一些过分刺眼的阳光。

连日的宿醉,叫他有一瞬几乎分不清楚,这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妄梦境的另一重。

木棍、锄头、扁担……手里拿着这些器具的人群浩浩****从宫门口涌进来,嘴里呼号着朝宫廷最中心直冲,这分明与他认知中的现实是全然脱节的。

何曾在这些人身上,见到过如此鲜活的神态呢?

用“这些人”来指代,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贵族们虽然多数时候也一样死气沉沉,但至少在宴会上,还会有因为享乐带来的纯粹欢愉之情,虽然令人作呕的谄媚,下流,肮脏……也一并迸发于此。

谢列文压着额头,生理性地蜷缩了些身体,低低喘气。

终于有人发现这里躺了个人,开始给他让出空间。当胸口因为刚才陆续踩踏出现的内外伤,蔓延出持续的钝痛时,反而令他开始觉得真实。

并不是说,眼前的场景真实。

而是感到自己是真实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披着华美衣裳的人偶,或者别的什么。

已想不起来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多久以前了。因为发生的次数太少,他甚至已经快要彻底将之忘却。

咳出一口血,谢列文殿下穿着此生从未有过如此肮脏,布满脚印的衣服躺在地上,反而笑得很开心。

深棕色瞳仁在阳光下,流转一点色调柔软的光,一种文雅的气质,即使是在如此狼狈的处境里,也依旧无可置喙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似乎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

捧着金相玉振的文章,在陈设典雅的书房里,和友人以温和低缓的语调细细研讨,图尔斯未来的蓝图在他们面前徐徐铺展开,那时,他们都还以为未来笃定且光明。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谢列文抵着额头的手指下滑到唇边,擦拭去缓缓溢出的深色血液。

连日宿醉,昨夜从封闭的宫室里孤身一人跑出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素色寝衣,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令迫切想要寻找王储的人全然忽视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正是王储。

第一等的美酒在无意间洒落在衣上的部分犹在发散芬芳,沉溺在醇厚酒香编织的世界里,就仿佛还能回到那些纸醉金迷的繁华之中。

昼夜不间隙的宴饮、光怪陆离的暗场、书房被永久封闭,圣贤文章比不上一樽葡萄美酒能解人愁,而他原本用来会见幕僚的教廷地下,也变成午夜时分制造罪恶的销金窟……

他生于繁华之中,接受最正统的王室王储教育,再繁琐的宫廷礼仪不曾困住他半步,再晦涩的理政文章,也能因为彻夜不眠不休的攻读被攻破。

出生即是图尔斯尊贵的王储,谢列文知道自己享的尊荣,与随之而来的义务责任是并存的。

他一直矜矜业业,希望自己能扛得住后者,却没想到被默认为理所当然的前者,也从来就不是毋庸置疑的先决条件。

他是知道重建一个腐朽王朝的艰难的,而对于图尔斯从内而外的腐烂,却是随着认识的愈发深入,愈发觉得触目心惊。

他少而聪慧,早慧带来的却不总是好事。譬如过强的敏锐性,让他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想要拯救这个王朝,注定的极其艰难。

但那个时候,他怀抱着生来既天降大任,舍我其谁的慷慨,丝毫不觉得困难是阻碍,充其量也只磨刀石而已,而磨刀石终究是工具,且是锻造人的良器。

直到……一个突然其来的暴雨天,他和那时还没有被送往教廷的幼弟,进宫拜访王后的卡佩家族小姐卡莎,从庭院折返,在对此毫不知情的王后宫中避雨。

然后,意外得知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王室血脉。

自己的父亲,现在坐在王座上的国王陛下,仅仅是一个身形相貌与真正的国王有几分相似的宫廷侍者。

王后与侍者**,被国王发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国王,找专人将侍者易容,凭借做侍者时对国王的了解,模仿他的生活习性,再加上深居简出,甚至没有令任何人觉出异常。

就这样,他以卑贱的宫廷侍者身份,一步登天,成了图尔斯尊贵的王。

对图尔斯的贵族们而言,拥有过于精彩丰富的私生活,似乎已经成为了惯例。

他是母亲在婚内和侍者**的产物,那个和他相差两个月,一直在传闻中充当私生子的“弟弟”,倒也的确是私生子,可王后主动送上的侍女和国王结合诞下来的孩子,就算是私生子,身上也真正流着王室血脉。

顶着卡莎小姐怜悯的眼神,看着低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弟弟”,廊外的暴风雨并不曾给三人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心里刮起的风暴,却决绝地改变了三人一生轨迹。

他开始自我厌弃。

如果自己是卑贱的**的产物,那又怎么配得上王储的尊贵身份,凭什么图尔斯的前途能够由他掌握,归他书写?

“王储似乎堕落了”的传言虽然不曾被放在正面上,但依旧开始在宫廷内外悄悄流传。

国王并不会管这些,他依旧是他最爱的孩子。

即使后来在匆匆赶来的侍女口中,得知他们三人可能无意知道了王室秘辛,也从来不曾因此对他有任何态度上的改变,仿佛一切都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