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首辅却仿佛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捏着酒杯,眸子漆黑如墨,是一堆人里最正大光明地,用眼扫在中间一圈一圈转着的舞姬身上的人。
人都不敢直探他眼底,自然也窥不见那冰凉冷锐的神色,还只当首辅大人见了歌舞声色,心情愉悦。
“那依首辅大人之见,这刘培林究竟是不是……”被几人推出来进言的王大人一边说话,一边不自觉地频频用手,去扶正他的乌纱帽。
“周景源没这个本事。”孟鸣柳转着指间的酒樽,似笑非笑地压着气循声看过去,狭长的眼里蜷着点深潜着的阴郁。
王大人被这一眼一看,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本来扶正的乌纱帽就打了转。
“呃……是,可……大人,下官这儿昨日刚得了消息,这……这幽州的那个张富全,说是在当地见了大人物,正是这档子宁王频频挑事的时候,怎么又偏偏幽州……”
孟鸣柳噙着笑,一时没说话。
靠在檀木椅上,他身形高挑却瘦,那一身重工刺绣的官服在他身上太大了,若换了旁人,就该被这身官服压过了气场。
偏偏孟鸣柳的威压铺开来,官服上那些腾空舞爪的蟒,浮游桀骜的云,就只得被这冷戾逼得匍匐在他手心和脚下,做他温顺臣属。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王大人一下软瘫了身子,只顾得上砰砰磕头。
孟鸣柳又笑了,指骨勾着案上绸布,只轻轻一挑,碎瓷飞溅,而他神色从容不惊,轻轻发出一声呵笑,“那你怎么还没去死。”
惊惧中的王大人跪在台下,已经吓昏了过去,面容惨白又扭曲着,一点晶莹涎水从早没了知觉的他嘴角溢出。
在徐徐不迫的歌声乐声里,满堂的“大人恕罪”抖着声气。
孟鸣柳在这声音里站起来,手指掩在广袖里不自觉捻动,来来回回以一种很是和缓的步伐来回折返着行走。
周景懿前去幽州,自己重握大权,他本来是该开心。
结果宁王眼见周景懿称病,立刻以孟鸣柳权倾朝野,犯上作乱为名在朝堂民间造势。
然后再配合他本来的势力里应外合,孟鸣柳真觉得下一秒宁王就该举了清君侧的大旗,向他进攻了。
不光如此,他虽然得了周景懿贬去汝宁知县,正在回京的消息,可不知为什么,明明一切都正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发展,他却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现在在世人看来,陛下抱病,他这个首辅手握一国权柄,明明该是最得意的时候,可他险些背上佞臣骂名,实际上桩桩件件不顺意。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难道真的是天佑大周王室,这是在警告他有异心者必然会得而诛之?
不……不可能,如果一切都是天命,那他早就该惨死在嫡母手下,或者在最开始的朝堂争斗里成为某位大人的替罪羊去死。
他孟鸣柳走到今天这一步,正是因为不信命。
孟首辅薄唇微动,正欲令人直接拔除刘培林。拿捏不准的人,干脆除了就是。
结果思路被乐声一断。
柔媚的女子正声情并茂地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讲独断专行,而最终垮台的一出,霸王别姬。
孟鸣柳一脚踢翻了桌子,声音沉冷得令人几乎忘记自己的呼吸,背影决绝,“拖下去,杀。”
霸王别姬又如何?走到末路又何妨?他绝不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