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高傲的施舍,虽然时宜坐在上首气定神闲,而冯嫔裹着大氅在下首强作镇定。
但她从来不轻视低位者,她只厌恶低劣者。
冯嫔一时没接话,时宜便淡然地看着她。
室内烤着炭火,腾出薄薄的暖意,料峭的冷风全被挡在丝绸糊死的雕花木窗外,两人对视之间拉开了一场漫长的无声对峙。
“贵妃娘娘……”长久的沉默之后,冯嫔忽然笑出了声,慢条斯理地说起话来,“臣妾一时得势,把四宜殿的月例银子砍了个干干净净,命内务府不得送来额外接济,可您如今殿中仍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有若春日。”
“宫中全是得势攀附,失势就如猢狲散的墙头草,自秋猎圣驾回銮之后,陛下从未踏足四宜殿,贵妃失宠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可臣妾踏入四宜殿时,奉茶的奉茶,打扫的打扫,依旧井然有序。”
冯嫔掩面而笑,只露出的那双眼里能看出些点的凄色:“我以为你是靠陛下的恩宠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虽容色姝丽,但我与陛下终有多年情分,冯家也算于社稷有功的重臣,我便想……我总是不输你的,只要我想,若是我想,我和你总该有相争之力……”
“那你现在争赢了。”时宜温声。
“但这些不能动摇你半分。”冯嫔摇头,“得宠也好失宠也罢,你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贵妃。有时我当真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笼络人心的法子,怎么人人都称你的好,谁都要让你三分敬你三分。”
冯嫔又笑起来,理了理裙摆然后上前两步,端端正正朝时宜行了大礼,“臣妾先前蒙了心智,对娘娘不敬,还请娘娘恕罪。妤温成亲礼在即,应邀皇室亲眷观礼,臣妾特来请您下帖,成全嘉礼。”
冯嫔其实大可以自己下请帖,毕竟她如今暂代六宫事,有这个权力。无非是贵妃的名义下帖子更体面而已,且前一阵时宜刚为了赈灾和一些人打了照面,有些交情。
皇室亲族到的人愈多,妤温的地位便愈可能稳固。
这阵子不少宫务冯嫔难以处理转圜,都宁愿推给内务府,让他们来四宜殿请时宜决断,为的就是不向时宜低头。
这份倔强,终究败给了慈母心肠。
时宜望着她乌压压的发髻,没忍住叹口气,走下来拉起冯玉柔的手,“起来吧。”
“臣妾谢过贵妃——”
不知怎么,时宜心里一下子窜上一股火气。
冯嫔的感谢被时宜打断:“看着我。”她有些发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头看向时宜,长长的眼睫上仍沾着泪。
时宜弯了弯眉眼,眸眼如新月,其中笑意像雪光一点,营造出一种在她身上少见的少女稚真。她轻启丹唇,依旧是眼带笑意:“跟我念——”
冯嫔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人用极温柔的语调,带着柔软弧度的笑,一字一顿:“恩,宠,都,是,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