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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风水轮流转(一更,4300字)(2 / 2)

她怔怔地看著这个素来只知荒唐胡闹的长子,只觉得他此刻竟是如此可靠。

“好————好————”

贾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著手拉住贾赦的衣袖:“还是你————还是你能顶事————”

她挣扎著坐起身,那双哭得红肿的老眼,猛地转向王夫人,那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决绝的光芒:“王氏!”

“媳妇在!”

“去將军府!”

王夫人闻言,又是一愣。

去將军府

去找那个孽障

“母亲”

“你糊涂!”贾母猛地一拍床沿,“如今满朝文武,谁还敢替宝玉说话唯有他!”

“他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他在南书房行走,圣上连九爷都能为了他圈禁起来。他如今说一句话,比你我磕一百个头都管用!”

贾母喘著粗气,眼中满是希冀:“他是宝玉的亲兄弟,他身上流著贾家的血,他怎能见死不救!”

王夫人听著,只觉得满嘴苦涩,心中更是屈辱到了极点。

想她堂堂王家嫡女,荣国公府的当家太太,如今竟要沦落到去求一个庶子,去求那个她一向视若眼中钉的赵姨娘

可————正如贾母所言,这已是最后的指望了。

“————媳妇,这就去备车。”

將军府的门楣,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威严。

那块康帝御笔亲题的“六元及第”牌匾,在夕阳余暉下,仿佛泛著刺眼的金光,灼得王夫人睁不开眼。

马车停稳,鸳鸯和珍珠一左一右,將早已是心力交瘁的贾母从车上搀扶下来。

守门的下人见是荣国公府的老太太和太太亲至,虽是讶异,却也未敢怠慢,只是那脸上的恭敬,却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回稟老太太,太太。”

那门房躬身,不卑不亢地回道:“我家三爷今日在南书房当值,尚未下值回府。”

“尚未回府”

王夫人心中一急,正欲开口,却见赵姨娘已在丫鬟的簇拥下,从影壁后走了出来。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如今的赵姨娘,身为五品太宜人,一身酱色暗纹绳丝褙子,头上虽无过多珠翠,却也插著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整个人显得富贵而沉静。

她看著眼前形容狼狈、满脸泪痕的贾母与王夫人,心中早已是瞭然。

那点陈年旧怨,在此刻,竟是化作了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哟,这不是老太太和太太吗”

赵姨娘缓步上前,依著规矩,不咸不淡地屈了屈膝,那动作,却远没有往日在贾府时的卑微:“不知老太太、太太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贾母如今哪有心思同她周旋

她一见到赵姨娘,便將满腔的怨气与希望,尽数投射了过去。

她甚至理也不理赵姨娘的请安,只当她是个下人,径直越过她,对著鸳鸯厉声吩咐道,那声音,却是故意说给赵姨娘听的:“去!告诉里头能做主的人!”

“就说家里出了天大的事,让他立刻想法子给宫里递牌子,把环哥儿给我叫回来。”

贾母拄著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声音也因激动而变得尖利起来:“他亲爹下了大狱!他嫡亲的兄长要秋后问斩!”

“他————他怎能还在宫里头安心当值!他这是不忠不孝!!”

此话一出,连鸳鸯都嚇得白了脸。

老太太这是————急糊涂了

赵姨娘闻言,果然是微微一愣。

她不是被这消息嚇住—一事实上,贾政父子被押入天牢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她岂会不知

她是真真切切地被贾母这番理直气壮的逻辑,给逗笑了。

赵姨娘只觉得荒谬绝伦,这老太太当真是老糊涂了,还是说,在她眼中,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该围著她那块“宝玉”转不成

她心中冷笑,想起了当年探春是如何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嫡母”。

想起了王夫人是如何视她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更想起了这老太太,是如何一味偏心,將她环哥儿视若无物。

如今,大厦將倾,倒想起“亲爹”、“嫡兄”来了

“老太太。”

赵姨娘缓缓抬起眼,那双素来带著几分蛮横的眼睛,此刻竟是清亮而冰冷。

“您这话,可就奇了。”

“三爷如今是南书房行走,是为圣上办差,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天子门生天大的本分。”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是誥命老封君,更该知晓这君臣大义”。怎能因贾家的“私事”,就让他擅离职守”

“这若是传了出去,被御史参上一本,岂不是要陷环哥儿於不忠””

“至於“不孝”————”

赵姨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老太太,您怕是忘了。早在分家那日,环儿便已不在荣国公府的族谱之上了。他如今,是我赵家的子孙。”

“他要孝顺,孝顺的也是我这个亲娘。至於贾家的父亲”、贾家的“兄长”————”

赵姨娘直视著贾母那双震惊的老眼,一字一句地问道:“敢问老太太,当初您和太太,將我母子二人视若敝屣,处处逼迫之时,可曾想过————那是他的亲爹”与嫡兄””

“你————你————”

贾母被这番话顶得倒退一步,指著赵姨娘,浑身都在发抖:“你、你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敢————”

“老太太!”

赵姨娘猛地提高了声音,竟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如今我乃圣上亲封的五品太宜人,您这般当眾辱骂朝廷命妇,又是何道理”

王夫人眼见贾母又要气得昏厥过去,也顾不得屈辱了,连忙上前一步,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赵————赵太宜人————求您了————”

她仰起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泪水横流:“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不看情分,看在环哥儿和宝玉终究是兄弟一场的份上————您救救宝玉吧!”

“只要您肯开口,让环哥儿救宝玉一命————我、我王氏————来生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堂堂荣国公府的太太,就这么跪在了一个曾经任她搓扁揉圆的姨娘面前。

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悲。

赵姨娘静静地看著她,看了许久。

她没有去扶,也没有再说什么刻薄的话。

“太太言重了。”

赵姨娘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过是个后宅妇人。环哥儿如今是朝廷命官,他的公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插嘴”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跪在地上的王夫人和摇摇欲坠的贾母。

“时辰不早了,老太太和太太还是请回罢。”

“来人。”

赵姨娘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老太太和太太乏了,好生————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