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轩君依言,在崖边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平滑巨石上盘膝坐下,将七星剑横置于膝前,闭目凝神。她尝试按照马正南的指引,摒弃杂念,将心神缓缓向外延伸。
起初,她的意识如同脱缰的野马,极易被那些模糊感知到的情绪碎片所牵引。感受到某个窗后传来的温馨笑语,她心中会泛起一丝暖意;隐约捕捉到一丝压抑的哭泣声,她会随之黯然;感应到某些角落传来的焦虑、愤怒或欲望的波动,她的气血也会随之微微起伏……
但她牢记马正南“不执着,不抗拒,只是观察”的告诫,每当心神被牵动时,便默运太阴心法中“冰心诀”的口诀,使灵台保持一丝清明,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这些情绪浪潮涌来,又退去,不去评判,不去黏着。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她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变得异常宁静。那些来自红尘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依然能清晰地被她感知到,但它们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琉璃,再也无法轻易扰动她的心湖。她像一个站在岸边的旅人,看着河中流水奔涌,泥沙俱下,鱼虾嬉戏,水草摇曳,却能清晰地了知,自己是观者,河水是所观之境,二者分明,互不干扰。她既能感受到河水的冰冷与流动,又能安住于观者的清明与自在。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她仿佛同时置身于红尘内外,既深刻理解了人间的喜怒哀乐源于何种欲望与执念,又能超然其上,不被其束缚。一种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慈悲心,与一种坚定的、不为外境所动的出离心,在她心中同时生起。
时间在静坐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黎明将至。
紫轩君缓缓睁开双眼。她的眼眸清澈得如同雨后的晴空,又似深潭之水,平静无波,却映照着天边即将升起的曙光,显得格外明亮深邃。一夜静坐,非但毫无疲惫之感,反而觉得神清气爽,心思通透,仿佛经历了一场心灵的洗礼。
“感觉如何?”马正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竟一直静立在她身侧不远处,为她护法了一夜,身形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很奇妙的感觉。”紫轩君轻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空灵,“仿佛……更能理解人心的复杂,也更明白该如何安顿自己的心了。”她顿了顿,尝试描述那种状态,“就像……既在红尘中品味人生百态,又在红尘外保持灵台清明。”
“善。”马正南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便是初窥门径的‘观照’之功。记住今夜之体验,日后修行,无论身处何境,遭遇何事,皆需努力保持这份清明与超然,但同时,莫失了对众生之苦的感知与慈悲。此乃修心之要旨。”
“弟子谨记教诲。”紫轩君起身,对着马正南郑重一揖。这一揖,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
“天色将明,回去吧。”马正南道,“三日之后,京城之中将有一场百年一度的道门法会,各派皆会遣人参加。你随我同去,见识一番。”
“道门法会?”紫轩君眼眸一亮,流露出浓厚的兴趣。她虽身负太阴仙体,但对当今道门各派的了解仅限于马正南和明心老道等寥寥数人,对更广阔的道门世界充满好奇。
“嗯,名义上是交流道法,切磋技艺,促进各派和睦。”马正南语气平淡,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北斗门虽元气大伤,但其主脑‘紫微’星使及其核心势力犹在,魔道亦未根除。此次法会,龙蛇混杂,难保不会有宵小之辈趁机兴风作浪,试探道门虚实。”
“那我们去……”紫轩君的心提了起来。
“自然是去坐镇。”马正南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寂千年,或许有些人已经忘了,道门尚有我这一号人物。此次,便让他们重新记起来也好。”
他语气平静,但紫轩君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凛冽的肃杀之意。看来,这场法会绝非简单的联谊盛会,而可能是一场暗流汹涌的较量。
“好了,回去吧。这三日,你好生准备,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法会之上,说不定会有同辈切磋的环节,你可莫要给我这当‘师父’的丢脸。”马正南难得地用了“师父”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紫轩君闻言,胸中豪气顿生,用力点头,信心满满地应道:“是!师父放心,弟子定当全力以赴,绝不坠了您的威名!”这一声“师父”,她叫得自然而真诚。
马正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山下走去。晨光熹微,将他月白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
紫轩君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山下那座在黎明薄雾中渐渐苏醒的巨城。万家灯火已大多熄灭,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故事又将上演。她望着那片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而清晰的使命感。
从此刻起,她修行之路,有了更明确的方向。不再仅仅是为了自保或探寻身世之谜,更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这片灯火,守护这人间烟火,守护身边这位亦师亦友、孤独守护了千年的道君所珍视的一切。
这是她的道,她选择的路。
她会坚定地走下去,与马正南一起,与这世间所有心怀光明的人一起。
山巅之上,晨风拂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清新气息。师徒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融入了破晓前的淡青色天光之中。
而山下,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越来越清晰,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