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紫轩君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映着几分难以释怀的迷茫,“马前辈,您……您真的能如此轻易地放下吗?千年前的旧事,明月仙子……她的事,您真的能够全然释怀,不留丝毫牵挂吗?”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已久,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马正南闻言,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袂,也拂动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竹林缝隙外那轮已悄然爬上东天、清辉初洒的明月,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怅惘,声音也仿佛染上了月华的清冷:“放下与否,执着与否,有时并非关键。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有些人与事,记住了,便是一生的烙印。但记住,未必是为了沉溺于过往,执着于得失。有时,是为了警醒自身,莫忘初心,亦是为了……不重蹈覆辙之覆辙。”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紫轩君脸上,那目光平和却锐利,仿佛能直抵她心灵最深处:“你心中所虑,并非仅仅是为我担忧吧?你更在意的,是担心我待你种种,皆因你身负明月仙子转世之因果,而非因你紫轩君本人之故,对否?”
紫轩君娇躯微微一颤,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光击中,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在马正南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咬了咬下唇,终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晚辈知道这般想法,实属小人之心,有负前辈厚恩。可……可我有时就是忍不住会想,前辈您对我的悉心教导,数次舍命相护,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源于对明月仙子的承诺与愧疚?又有多少,是真正看到了我紫轩君……这个人?”她将埋藏心底最深的疑虑和盘托出,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却又因这“坦白”而更加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马正南并未因她这近乎“冒犯”的质疑而显露丝毫不悦,反而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淡淡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觉得,千年前的明月仙子,与今世的你紫轩君,可是完完全全的同一人?”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紫轩君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她愣在原地,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前世今生,轮回转世,这玄奥莫测的命题,她从未深思过。从灵魂本源而言,她与明月仙子确系同源,那份源自太阴本源的亲切感与部分零碎的记忆碎片做不得假。但千年的时光阻隔,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与人生经历,塑造了截然不同的性格、观念与记忆。明月仙子是心怀天下、甘愿为苍生献祭的绝世仙子,而她紫轩君,在觉醒前世记忆前,只是一个在红尘中努力求存、有着寻常喜怒哀乐的现代女子。她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因果线相连,却又像是两棵同根而生、却在不同季节、不同土壤中长成的、形态各异的树。
“我……我不知道。”紫轩君摇了摇头,眼神迷茫,“感觉是,又感觉……不是。很矛盾。”
“我也不知道。”马正南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诚,他目光悠远,仿佛在追溯那漫长而模糊的时光长河,“轮回之秘,便是大罗金仙亦难尽窥其奥。前世今生,是连续,亦是断裂。明月是明月,如九天皎月,清辉洒遍山河;紫轩是紫轩,如人间新蕊,自有其芬芳。但你们之间,确有一条斩不断、理还乱的因果线相连,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紫轩君脸上,语气变得清晰而坚定:“故而,我待你好,原因并非单一。其一,你确是明月转世之身,我与她曾有旧谊,亦曾立下守护之诺,这份因果,我需承负。其二,”他语气加重,目光灼灼,“更是因为你是紫轩君本身!你心性质朴,道心纯净,虽历经磨难,却仍保有一颗赤子之心,于修行一途更有罕见之坚韧与悟性。你是一个值得我倾囊相授、寄予厚望的道门后辈,一个……让我在这千年沉寂的守候中,看到一丝薪火相传、道统不灭之希望的后起之秀。”
“希望?”紫轩君喃喃重复,对这个词的分量感到一丝惶恐。
“不错,希望。”马正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期许所取代,“千年弹指,白云苍狗。我亲眼见证道门从昔日鼎盛,渐趋式微。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或陨落于天劫魔难,或寿尽归于尘土,多少传承千年的玄功道法,因后继无人而渐成绝响。有时静夜独坐,观星望气,亦不免心生疑问:我独守此身,护持的这道门传承,守护的这人间烟火,是否真的……值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年岁月沉淀下的沉重,让紫轩君的心也跟着揪紧。
“可是您从未放弃过。”她忍不住说道,语气中充满敬意。
“是,从未放弃。”马正南微微颔首,唇边泛起一丝带着沧桑却又无比坚定的浅笑,“因为我知道,只要星火未灭,便有燎原之望。只要道统尚存一脉,人间便有一线生机。而你,”他目光炯炯地凝视着紫轩君,“便是那星火,那生机之所系!”
“我?”紫轩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太阴仙体,乃天地钟灵毓秀之造化,千年难遇。若能得遇明师,授以正法,假以时日,潜心修行,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必成支撑道门之栋梁,守护人间之基石。”马正南的语气充满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神色更为郑重,“然而,比起仙体资质,更令我看重者,是你这颗道心。炼魔那夜,我元神入你识海,所见虽有心性未坚之稚嫩,有面对未知之恐惧,但更深处的,是面临绝境时的不屈韧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是身处黑暗仍心向光明的纯净。此等心性,方是修行人最可贵、亦最难得的根本!”
紫轩君被他说得面颊微热,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前辈谬赞了,晚辈……实在当不起如此盛誉。”
“当得起与否,我心中自有衡量。”马正南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甚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我这双眼睛,看了千年人心,尚不至于老眼昏花。”
紫轩君闻言,心头一暖,那股因“替代品”疑虑而产生的郁结之气,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是啊,何必执着于虚无缥缈的前世影子和动机揣测?重要的是当下,是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前辈,给予她的认可、期许和毫无保留的守护。这份情谊,本身就已重如山岳。
“所以,”马正南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不必再纠结于我待你好是缘于何人。你就是你,紫轩君,一个值得我马正南倾尽所能、悉心栽培,乃至在危难时刻愿以性命相护的后辈与同道。这个理由,可还足够?”
紫轩君抬起眼眸,眼中因感动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重重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足够了!多谢前辈开解,是晚辈钻了牛角尖。”
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