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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核战”与核桃露(2 / 2)

“喂,呆头鹅,”君清阮懒洋洋地开口,“你整天捣鼓这些,不怕把……把‘那位’补出鼻血来?”她暂时还不太习惯称呼霁延策,总觉得别扭。

葬情头也不抬,认真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糊:“阿策用脑多,费神,要补。不会流鼻血,我算好了分量。”

君清阮撇撇嘴,觉得跟这个脑子似乎缺根弦的家伙聊天实在无趣。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灶台边一小篮还未剥完的核桃,那深褐色的、带着坚硬外壳的果实,忽然让她心头莫名一跳。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掂了掂。坚硬、微凉,带着坚果特有的木质感。

指尖摩挲着核桃粗糙的纹路,一丝极其遥远、模糊又带着莫名酸楚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眼前灶火的微光恍惚起来,仿佛变成了另一处更辉煌殿宇中的烛火……

前尘·圣宸宫偏殿

那时的圣宸宫,远没有如今这般冰冷空旷。父皇君郁泽与母后沈穗儿之间,虽然已因朝政分歧、后宫琐事以及彼此日渐加深的猜忌而渐生隔阂,感情不复初始时的炽热,但表面至少维持着帝后和睦的假象。小小的君清阮是宫中难得的、能同时靠近父皇和母后而不被立刻驱离的存在。

那日午后,她不知从哪个宫女那里得来一小袋核桃,自己用还没长齐的小乳牙努力啃着坚硬的外壳,咯得生疼,却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她瘪着嘴,正努力跟核桃较劲时,君郁泽批完一部分奏折,揉着额角从内殿走出,一眼就看到了在光洁地板上“劳作”的小女儿。

“软软,”君郁泽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看到女儿时还是温和了些许,“在吃什么?”

清阮举起手里沾满口水的核桃,献宝似的:“核桃……父皇,硬,开……”她口齿不清,但意思明确,想让无所不能的父皇帮她打开。

君郁泽走近,低头看着她小手里那颗湿漉漉、亮晶晶的核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有些轻微的洁癖,尤其是对这类……沾了孩童口水的物品。

他也没拒绝只是说:“这个……脏了。换一个干净的。”

三岁的孩子哪里懂什么干净脏净,只觉得自己心爱的“零食”被父皇嫌弃了。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大眼睛里迅速蓄起水光,小嘴一扁,带着哭腔:“父皇你嫌弃我……软软的核桃不脏!我要回去告诉母后!让她再也不跟你玩了!”说罢,转身就要抱着她的宝贝核桃跑开。

“回来。”君郁泽被她那“告状”的威胁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莫名的烦躁——沈穗儿最近本就对他诸多不满,若再听女儿这么一“告状”,怕是更要冷脸相对。

他伸手拿过软软手里那颗湿核桃,想快点解决这桩“小事”。或许是心烦,或许是想展示一下“父皇的力量”,他没用工具,也没用巧劲,直接运起一丝内力于掌心,握住核桃拍碎在桌上。

“啪!!!”

一声极其响亮、近乎爆炸的脆响在安静的偏殿内炸开!坚硬的核桃壳在雄浑内力下瞬间化为齑粉,连带着里面的果仁也碎成了渣,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呜哇——!!!”清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刚刚的委屈全化作了惊恐,放声大哭起来,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就在此时,殿门口光影一暗,沈穗儿疾步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匆匆赶来的。看到女儿哭得撕心裂肺,而君郁泽正对着满手核桃碎屑皱眉,沈穗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几步上前,一把将吓坏了的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抚着,目光却如寒冰般射向君郁泽,声音冷冽:“陛下,童言无忌。软软若有失礼冒犯之处,你找臣妾便是,何必用这般手段吓唬她?”她看到了地上和君郁泽手中的碎屑,也听到了那声巨响,自然以为是皇帝对女儿发脾气,拿核桃撒气,吓到了孩子。

君郁泽被沈穗儿这充满指责的目光和语气激怒了。他本意只是开个核桃,虽然方式粗鲁了些,但绝无吓唬孩子之心,更别说沈穗儿那副全然不信他、将他视为会虐待女儿的恶人的姿态!他心头火起,沉声道:“朕在开核桃!”

“开核桃?”沈穗儿冷笑一声,一手依旧护着抽噎的女儿将她头按在怀里尽可能捂住耳朵,另一只手随手从软软掉落的小袋子里又拿起一颗核桃。她看也不看君郁泽,将核桃按在旁边的紫檀木桌面上,然后——

“砰!!!”

又是一声沉闷却力道十足的巨响!沈穗儿竟也是运足了力气,一掌拍下!坚硬的桌面都微微震颤,那颗核桃瞬间步了前一颗的后尘,粉身碎骨,碎屑四溅。她拍完,才松开捂着女儿耳朵的手,抬起眼,迎上君郁泽震惊而愤怒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挑衅:“陛下看,这样开,是不是更快?”

“沈穗儿!”君郁泽额角青筋跳动,“你想造反吗?!”这哪里是开核桃?这分明是在表示开他的脑门。

沈穗儿毫不退缩地回视,眼中是同样的冰冷与倔强。帝后之间,那层维持已久的薄冰,在这一刻,因一颗小小的核桃,被彻底击碎,冰冷的裂痕无声蔓延。

被夹在中间的君清阮,看着父皇震怒的脸,又看看母后冰冷的脸,再听听那两声可怕的“巨响”,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她挣脱沈穗儿的怀抱,哭着喊道:“开核桃好可怕……软软再也不要你们开核桃了!呜哇——”她转身,迈着小短腿,哭着跑出了令人窒息的大殿。

她一路跑,一路哭,最后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找到了正在温书的太子哥哥君沧温。

“哥哥……开核桃……”她抽抽噎噎地扑进君沧温怀里,举起手里仅剩的几颗完好核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君沧温连忙放下书,拿出帕子给她擦脸,又命人取来小锤子,接过核桃,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用锤子侧面轻轻一敲。“咔哒”一声轻响,核桃壳应声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里面的果仁完好无损。

“好了,软软不哭。”君沧温将剥出的完整果仁递给她,柔声问,“告诉哥哥,谁欺负我们软软了?是不是宫人伺候不用心?”

君清阮含着果仁,一边抽噎,一边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绘起刚才圣宸宫里发生的一切。她模仿着父皇皱眉的样子,学着他拍碎核桃的巨响自己配音“砰!”,又模仿母后冷着脸拍桌子再次配音“砰!”,还有他们之间那吓人的对视和话语。

最后,她仰着小脸,困惑又难过地问:“哥哥,父皇母后为什么要生气?软软只是想开核桃……是不是软软错了?”

君沧温听完,沉默了片刻。年幼的他已比同龄人早熟,更能感知父母之间那日益紧张的关系。他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叹了口气:“软软没错。父皇……大概真的只是在帮你开核桃,只是父皇武功厉害,内力深厚,开核桃的方式……比较直接。”他试图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至于母后……她可能是以为父皇在欺负我们软软,心疼你,所以才生气的,不是对你生气。”

君清阮似懂非懂,但更深的忧愁爬上小脸:“可是他们还是吵架了呀……以前不这样的……”

君沧温看着妹妹澄澈却染上忧虑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涩。她无法解释朝堂的波谲云诡,无法解释后宫的利益纠葛,更无法解释父母之间那日益复杂的隔阂与算计。最终,他只是喃喃道:“习惯就好,软软。”

“不想习惯……”君清阮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闷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失落和一丝早熟的悲伤。她不想习惯父皇母后冰冷相对,不想习惯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变得越来越陌生。

“啪嗒。”

手中的核桃掉落在灶台边,滚了几圈。

君清阮猛地回神,指尖还残留着核桃粗糙的触感,眼眶却不知何时微微发热。那段被封存的、属于稚童的恐惧、不解与悲伤,隔着漫长的岁月与生死,再次清晰地向她袭来。

原来,那么早,裂痕就已经存在。原来,那颗被拍碎的核桃,不仅是坚果,也是她童年某种安全感碎裂的开始。

葬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对着颗核桃发呆,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想了想,将刚刚熬好、晾到温热的核桃露小心倒出一小盏,递到君清阮面前。“给你,甜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眼神依旧纯净,仿佛只是单纯地觉得,吃了甜的,或许就不会难过了。

君清阮看着眼前这盏散发着暖香、醇厚莹润的核桃露,又看看葬情那张毫无心机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忽然想起太子哥哥当年那声无奈的“习惯就好”,想起自己那句倔强的“不想习惯”……兜兜转转,她似乎还是没能习惯,只是将那份不习惯,化作了更深的怨与恨。

她没接那盏核桃露,转身离开了厨房,背影有些仓惶。有些温暖,来得太迟,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接,甚至害怕去接。因为接住了,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着对那份早已破碎的温暖的渴望。

而那份渴望,与她如今赖以生存的恨意,是如此的水火不容。

沈穗儿刚处理完几份密报,揉了揉眉心。窗外暮色渐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有些孤峭。葬情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外走廊深处——

那里是君清阮把自己关了好几天的房间。

终于,葬情忍不住了,他转向沈穗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一点点不赞同,语气是直白的疑问:“阿策,她一直在那里,很冷,很黑的样子。”他指了指君清阮房间的方向,“你怎么不去哄哄她?”

沈穗儿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了葬情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哄?哄什么?”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是去劝她不要恨了,还是要劝她学会原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霭,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恨,也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经历那些事后,长出来的骨头和刺。强行去‘哄’,去拔掉,也许骨头就折了,刺会往心里扎得更深。”她收回目光,看向葬情,淡淡道,“要恨,就恨吧。没什么。”

葬情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复杂的逻辑,但他捕捉到了关键词——“没什么”。

他觉得不对。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反驳:“不对。阿策,你不需要她原谅谁,但……她需要不一直那么冷。”他逻辑简单却直指核心,“如果她经历的一切在你看来值得恨的话,那你经历的一切……应该也是恨的。”

他走到沈穗儿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试图找出里面被隐藏的东西:“但你好像没有特别恨谁。你只是……都记得,然后做你该做的事。”他直起身,从旁边温着的小炉上端下一只白玉盏,里面是醇厚微烫、香气四溢的核桃露,小心翼翼放到沈穗儿手边。

“这是我亲手做的,一步一步,看着火。”葬情强调,好像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没有用法术。你尝尝,甜的。”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仿佛这碗简单的核桃露,能化解某些厚重的东西。

沈穗儿看着眼前这盏用心熬煮的甜露,又抬眸看了看葬情那张写满“快尝尝”的脸,冷硬的心防似乎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触碰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温润、甘甜、带着核桃特有的油脂香气,顺着喉咙滑下,确实驱散了些许疲惫。

“你给她送了吗?”沈穗儿放下勺子,忽然问。

“送了。”葬情老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挫败”感,“她不要。门都没开。”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她还在生气?或者,不信任我做的?”

沈穗儿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盏还剩大半的核桃露上。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葬情都有些意外的事。

她端起那盏自己喝过的核桃露,站起身,径直朝着君清阮房间的方向走去。

葬情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跟上,又停住了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君清阮的房间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她抱膝蜷在窗边榻上的轮廓。她像一只极度警惕又充满伤痕的幼兽,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听到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属下的脚步声,她浑身一僵,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询问,没有敲门。一袭白衣的霁延策端着那盏微光的玉露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她没有试图点灯,也没有靠近,只是将核桃露放在了离君清阮不远不近的圆桌上。玉盏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

“葬情亲手做的,没用术法,火候不错。”沈穗儿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平静如常,听不出安慰或讨好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甜的。”

君清阮依旧一动不动,只有紧抱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黑暗中,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冰冷的抗拒:“我不需要。”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沈穗儿语气不变,“送不送,是我的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但出口时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不过,有句话,你或许可以听听。”

君清阮终于缓缓抬起头,透过昏暗看向那个模糊的白影,眼神里是戒备、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被反驳或者被理解的矛盾。

沈穗儿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想报仇,可以。想恨,也行。但前提是——”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那盏核桃露,“这里得清楚,得有力气。无论你是打算当个掀起腥风血雨的反派,还是要做个逆天改命的主角,都不能无脑行事。恨意和愤怒是燃料,但不是方向盘,更不是让你往悬崖冲的理由。”

“补足精神,理清思绪,看清敌人是谁,弱点在哪,自己有什么,能放弃什么。”沈穗儿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洞悉,“然后,再去想怎么报仇,或者……要不要报仇。否则,你现在的样子,不过是给那些躲在暗处看你笑话、甚至利用你的人,白送把柄和乐趣。”

说完,她没有等君清阮的反应,也没有试图再“哄”一句,转身就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微顿,留下最后一句:“露在桌上,趁热。”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那盏温润的玉露,在昏暗里散发着微光与甜香,固执地存在着,如同某种沉默的邀请,或者一个不容拒绝的提醒。

君清阮死死盯着那盏核桃露,她想把它扫到地上,想尖叫,想质问那个自称“代管”的男人凭什么对她说教!但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句“不能无脑”,以及更久远的、哥哥君沧温温和的劝解,父皇母后冰冷的对峙……

仇恨在翻腾,但一种更深、更冰冷的理智,似乎也被那番话强行撬开了一丝缝隙。她咬紧下唇,目光在那盏露水和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游移,最终,依旧没有动。

只是那浓重的、自我封闭的阴郁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坎,只能自己过。但至少,此刻的黑暗里,多了一盏温热的、甜的东西。喝与不喝,恨与不恨,补脑还是继续偏执……选择权,似乎被重新塞回了她的手中。

“补脑……”她低声重复,最终还是捧起了那盏玉露。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核桃的醇厚与冰糖的清甜,一路暖到心底冰冷的角落。

窗外,沈穗儿并未走远,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听着屋内极细微的、瓷勺与玉盏碰撞的轻响,额间的红莲印记在夜色中流转着幽微的光。

她没有恨吗?或许吧。

又或许,只是恨得太久,太深,深到连恨意本身,都成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无需刻意提起,也无从消弭。

但至少今夜,有人记得给她一盏温热的甜露,而她,也给了另一个在恨海中沉浮的灵魂,一盏或许能暂时暖手的微光,和一句算不上安慰的提醒。

这世间恩怨,大抵如此。庄周梦蝶,孰真孰幻?恨海情天,有时也不过是一盏核桃露的温度,一句毒舌的关切。路还长,脑要补、碎了的心也要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