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她消失在光影尽头的背影,喃喃自语,攥着宫门金环的手,骨节几乎要崩裂开来。或许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那个他以为自己只是利用的,诡异莫测的燕妃。
而这份爱意,竟是在失去与背叛的痛楚中,才如此清晰地浮现,带着讽刺的利刺,扎进他心里。
三日后
当燕元照再次睁开眼时,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彻彻底底的“轻盈”。仿佛一座压在她灵魂深处的大山被移开了,那些纷杂的记忆、强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她,终于又只是“燕元照”了。
霁延策静立在一旁,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仿佛消耗了极大的心力。他掩唇低咳了几声,才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燕赤公主,魂魄已然分离。过往种种,无论恩怨,皆系于沈锦穗一身。我霁延策行事,向来冤有头,债有主,不愿牵连无辜。皇宫已非你安身之所,今日便送你出宫吧。”
他的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话音刚落,另一道身影也从偏殿走出——正是前朝贵妃锦千落。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此刻。
燕元照看着眼前这两人,心中明了。霁延策此举,既是兑现了对锦千落的某种承诺,也是将她们这些“变数”清出棋局,以便他专心应对与沈锦穗之间的最终了断。
宫车早已在偏门等候,朴素无华,悄无声息。临上车前,燕元照忍不住回头,望向改变了她一生的深宫。夕阳的余晖为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血色,显得遥远而森严。
她放不下沈锦穗——那个强大、冷酷、却也在最后时刻将她推出漩涡中心的灵魂。
她们共用一体的日子,那些记忆碎片中属于沈锦穗的孤独、执拗与不为人知的守护,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心底。
可是,她更清楚地知道,现在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身份敏感,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只会成为累赘。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担忧、不甘与迷茫强行压下,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宫殿,然后决绝地转身,登上了马车。
锦千落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仿佛感知到她的情绪,轻声道:“离开,有时是为了更好的归来。”
燕元照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在心里,对着那座渐行渐远的皇城,也对着那个留在城中的强大灵魂,立下了无声的誓言:沈锦穗,等着我。
无论前路如何,我一定会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理解你的世界,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终有一日,我会回来,不是作为你的拖累,而是作为你的并肩作战的战友。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宫外天地。一场被迫的离别,却也成为一个崭新篇章的序曲。
君裕泽在空寂的殿内不知煎熬了多久,殿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两名内侍将一个身影推了进来,然后迅速退下,重新落锁。
那身影被随意地抛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君裕泽瞳孔骤缩,几乎是扑了过去。
是燕燃月。
可眼前的她,与他记忆中那个无论是慵懒散漫还是凌厉逼人都充满生机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这哪里还是那个翻云覆雨的燕燃月?这简直比他所见过的、最病弱时的霁延策,还要令人触目惊心!
一股混杂着恐慌、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猛地攥紧了君裕泽的心脏。霁延策既然这么对她,那燕燃月与霁延策似乎不是合作关系。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他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急切地对外下令。
门外寂静无声,无人应答。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连召唤一个医者的权力都已丧失。
这种被全世界无视的绝望,让君裕泽几乎发狂。他看着气息愈发微弱的沈锦穗,脑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猛地起身,冲到殿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外面的狗奴才听着!去告诉霁延策!他不是很在乎这具‘龙体’吗?!若是再不让太医来,朕……我现在就毁了它!看看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他的怒火狠!”
他甚至抬起手,用指甲狠狠在自己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以证明自己绝非虚言嘶喊,“也让他看看!看他赌不赌得起!”
这近乎无赖的威胁,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沉寂并未持续太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霁延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容疲惫不堪,眼下的青黑比三日前更重,仿佛也耗尽了心力。他看着殿内状若疯狂的君裕泽,又扫了一眼地上气若游丝的沈锦穗,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位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不必白费力气了。她非是寻常伤病,而是魂魄本源受损。太医院那些汤药针灸,救不了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锦穗身上,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能否撑过去,看她自己的命数罢了。”
命数?君裕泽的心沉入谷底。
然而,不等他再次发作,霁延策却缓缓抬了抬手,对着身后的侍卫吩咐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冰:“来人。将燕妃……拖至院中,鞭刑三十。”
“什么?!”君裕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看向霁延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霁延策!你疯了?!她已经这样了!你还要用刑?!”
霁延策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君裕泽,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与算计:“这三十鞭,是给公子您的一个警醒。”
他向前一步,逼近君裕泽,“你说得对,朕确实在乎这具躯体。所以,你用它来威胁朕,很有效。”
“但你也该明白,正因为朕在乎,才更不能让你觉得……可以凭此为所欲为。”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沈锦穗,语气森然:“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用着这具躯体,若是再敢自伤一分……朕确实不好直接处置‘你’,但燕妃的性命,朕绝不会再有半分顾虑。”
“你伤一分,朕便在她身上,十倍讨还。”
说完,他不再看君裕泽瞬间惨白的脸色,漠然转身。
殿外,沉闷的鞭挞声伴随着女子微不可闻的痛哼,一下一下,清晰地传了进来。每一鞭,都像抽在君裕泽的心上,也抽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和尊严。
他瘫软在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可笑的血痕,又望向殿外那个因他而承受无妄之灾的虚弱身。
他终于彻底明白,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他不仅失去了自由,连伤害自己的权利,都早已被剥夺。霁延策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真正的掌控,是让你连自毁,都成为伤害所爱之人的利器。
又是三日过去,沈锦穗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背对着她、正暴躁地将内侍送来的简陋膳食狠狠扫落在地的君裕泽。碗碟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
沈锦穗无声地牵了牵嘴角,声音有些沙哑虚却依旧难掩那一丝惯有慵懒的语调开口:“陛下……臣妾背上这三十鞭的伤,可还没结痂呢。您这般闹脾气,若是让外面的人以为是我们‘夫妻’同心在绝食明志……
下次送来的,怕就不是馊饭,而是直接断水断粮了。”
她微微侧头,试图看清君裕泽的表情,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臣妾可没有……那种宁死不屈的念头,还想多活几日呢。”
君裕泽猛地转身,看到她已经醒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躁取代。他几步跨到榻前,看着她苍白如纸、连呼吸都显得费力的模样,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你都这副样子了!还有心思说笑?!”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不知是因自己的无能,还是因她的满不在乎。
沈锦穗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反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陛下希望臣妾如何?哭吗?”
她轻轻摇头:“眼泪若是有用,你我也不会在此地了。”
君裕泽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三日的问题,声音低沉而紧绷:“那天……霁延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折磨能让一个曾经那般强大的人,变成如今这风一吹就散的模样。
沈锦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她才重新抬眼看向他,“没什么。不过是……拿我做了一次灵魂剥离术的试验品罢了。”
“灵魂剥离术?!”君裕泽瞳孔猛缩,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是因为朕?!他想把朕从这身体里弄出去?!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朕?!为何要折磨你?!”
沈锦穗闻言,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陛下以为,霁延策是那等鲁莽之人吗?”
她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直接对您动手?风险太高了。”
“他怕……操作稍有差池,不仅没能将您这‘孤魂’请走,反而伤了这具他视若珍宝的‘龙体’……届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岂非得不偿失?”
“所以,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是绝不会……轻易动您的。拿我来试手,最是稳妥不过,不是吗?”
话音落下,长生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君裕泽僵在原地,看着沈锦穗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彻底地,浸透了他的全身。
日升月落,光阴在长生殿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静静流淌。最初的狂躁、愤怒与绝望,如同杯中的残茶,渐渐冷却、沉淀。
君裕泽依旧被困在这座牢笼中,但与往日不同,他常常静坐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方不变的天空,眼神深邃,昔日的焦灼与戾气,被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所取代。
这份改变,源于沈锦穗。
她依旧虚弱,灵魂受损的阴影如影随形,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她不再用尖锐的言辞刺激他,或是用漫不经心的姿态敷衍他。相反,在那些漫长而寂静的时光里,她会用沙哑却平稳的声线,与他说话。
说的不再是朝堂风云或勾心斗角,而是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她会在他因膳食粗陋而皱眉时,平淡地提起燕赤苦寒之地,为了一捧黍米百姓需要付出的艰辛。
会在他因内侍怠慢而愠怒时,冷静地分析宫中人情冷暖的本质,点明权势依附的虚无。
会在他夜半惊梦、为前途迷茫时,寥寥数语,拆解困局,指出当下唯一能做的——保存自己,等待变数。
没有说教,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与冷静。如同一位耐心至极的匠人,用现实的重锤和理性的刻刀,一点点敲掉他作为“异世来客”的格格不入与浮躁,也磨去他凭借帝王身份养出的骄矜与易怒。
外部的打压,则是另一把淬火的冰水。
霁延策的冷酷算计,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他生命的脆弱与处境的危险。藏情之的莫测与强大,让他看清了自身在绝对力量前的无力。宫人态度的微妙变化,让他体会到了世态炎凉。一次次的碰壁与无力反抗,迫使他不得不收敛起所有尖锐的棱角。
他学会了沉默。不再轻易将情绪摆在脸上。喜悦、愤怒、恐惧,都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进那双日益沉静的眼眸深处。
他学会了观察。观察沈锦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揣摩她话语背后的深意;观察宫人送饭时的神态,判断外界的风向;甚至从风吹过庭树叶子的声音里,捕捉季节变换的信息。
他学会了忍耐。忍耐寂寞,忍耐屈辱,忍耐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恐惧。将所有的躁动不安,都压抑成掌心里一片冰冷的沉默。
有时,沈锦穗会淡淡地看他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看,你终于开始像点样子了。”
君裕泽会移开目光,不与她对视,但紧抿的唇角会微微松弛一分。他知道,那个依赖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妄图扮演好皇帝、却总是破绽百出、被情绪左右的“异魂”,正在这片无形的熔炉中慢慢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褪去了浮华与虚妄,被迫直面现实残酷,从而变得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君裕泽。
他依旧是囚徒,依旧前途未卜。但他的内心,不再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废墟,而是筑起了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堡垒,用以抵御外界的风雨,也用以……守护身边这个亦敌亦友、教会他生存的、同样伤痕累累的女人。
这份在患难与共中滋生出的、混杂着依赖、理解与未可言说情感的羁绊迅速蔓延。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经过一段时日的沉淀,君裕泽身上的浮躁之气已褪去,他静坐于案前,目光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沈锦穗身上,一个盘桓在他心中许久的疑问,终于在此刻平静的氛围中问出。
他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沉寂:“朕……我一直很好奇。你行事老辣,对权谋人心、朝堂制衡的洞察,堪称炉火纯青,甚至远胜于许多在位多年的帝王。”
他顿了顿,凝视着沈锦穗,“你以前……是否也曾身登九五,做过皇帝?”
沈锦穗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波澜,她唇角微扬,“没有。”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君裕泽的意料。他眉头微蹙,追问道:“既未登临帝位,为何会对帝王心术、制衡之道,如此……精通?”
这已非寻常后宫女子或谋士所能及。
沈锦穗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坐上帝位,接受万民朝拜,并非懂得这些的唯一途径。”
她微微前倾,“我虽未曾做过皇帝,跪拜在我身前的帝王……却不在少数。”
她轻轻挥了挥手,仿佛拂去尘埃,“严格说来,若论资排辈,我大概……算得上是帝师吧。而且,是专教皇帝如何做好皇帝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君裕泽脸上,带着几分戏谑,“至于你嘛,看在这些时日还算虚心受教的份上,虽资质驽钝,但也勉强可算我半个关门弟子了。”
她甚至颇有兴致地指了指桌上那壶早已冷掉的茶,玩笑般说道:“如何?要不要补上一杯拜师茶?虽说简陋了些,但心意到了,为师也不会嫌弃。”
君裕泽被她这番半真半假、既抬举又揶揄的话噎了一下,看着对方那副“快来拜师”的促狭模样,原本因谈及往事而略显沉重的心情,竟莫名松快了些。
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习惯性地用上了带着点赌气意味的反驳,语气却已没了从前的尖锐,反倒透出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想得美。”
三个字,脱口而出。没有愤怒,没有抵触,只有一种
默契的吐槽。
沈锦穗闻言,她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闲来无事的打趣。
君裕泽看着她唇角未散的笑意,再回想自己那近乎本能的反驳,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而这杯未曾奉上的“拜师茶”,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用另一种方式,悄然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