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流逝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魔域开创时还只是一片焦土,是混沌初开后仍处在黑暗中的迷蒙,是他诞生的地方。这里在天道的庇护之外,是被天地遗忘的角落,这里没有一丝生灵,也包括他。
自一团受天地割裂所产生的力量影响凝成的魂灵,慢慢的,他依靠吞噬散落破碎的混沌原力而逐渐长出四肢,拥有了一副完整的躯壳。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脚下踩着的坚硬的岩土让他可以确定这里不是宇宙的混沌。他在黑暗中漫无目的的游走,没有方向也不知终点,双脚踩在地上传来的真实触感让他觉得新奇,从一开始试探性的挪动自己的一只脚,尚不能完全控制身体的他经常摔倒,紧接着他爬起来,摔倒又爬起来,他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叫痛。到后来开始放肆奔跑,他发现跑起来时身上会感受到一种莫名畅快的东西,拂过皮肤灌入身躯,随后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是风。他不停的奔跑,他贪恋这种快意的感觉,直到他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一点微弱的亮光,萤火一般的大小却是这片黑暗的天地中唯一的不同。
他兴奋地跑过去双手捧起那微弱的亮光,亮度随着起伏产生微弱的变化,她在呼吸,在颤抖,在哭泣。她似乎很虚弱,似乎很快就要消失了,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咬破自己的手臂,撕裂自己的躯壳好把自己积蓄的力量分给她一些。腥甜、黏腻、冰凉的液体盈满了捧起的双手,被手中的光亮慢慢吸收,白光逐渐变为粉红而后转为艳红,饱含着生机和力量的红色光源在他手中慢慢膨大,他将她高高捧起,让她不断向上浮去。
在红光停住的那一刻,腥红的光华瞬间大盛,所有的一切都被红光照亮。
天与地分明了。
“今日的光彩似乎淡了些。”是养分不够了吗?魔主像是在跟朋友闲聊交谈一般对着天上的月亮说话。
玄羽知道,主人说的是红月。
红月不语,但魔主似乎能听懂她的意思。
与红月交谈完,魔主拿出一条手串交给玄羽。
“这是?”玄羽看着手中的东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黑红相间的珠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做的不算精细,但看得出费了不少功夫。黑色的像是狮尾鳞兽喉间的软骨打磨而成,红色的应该是生长于血池千丈下的炽晶。
都是修炼中不可多得的异宝,如此珍贵的材料竟拿来做成手串,叫人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凤魈做的,托吾转交给你。她现在仍是对吾派你去域外的事颇有微词啊。”想起那几日,红月还挂在天上睡觉,凤魈就已经准时准点地来到自己殿上,也不近前,就站在阶下开始念叨,说的无非是一些玄羽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外面人心那样险恶,玄羽这样单纯的魔出去肯定要吃亏,万一有哪个莺莺燕燕的使着些不干不净的手段把人拐走了怎么办,玄羽还是个没经过人事的单纯百岁少年……
诸如此类的话术每天重复播放,尖细高亮的声音哪怕他在偏殿休息也能听到,终于在第七天,伟大的魔域之主听不下去了,但是把人叫回来是不可能的,毕竟还是正事重要,于是退而求其次想了个折中的解决办法:魔主帮凤魈代为转送一个礼物。
凤魈相信只要是魔主亲自转交的东西,玄羽一定不会拒绝。
而作为唯一能让自己好好休息的办法,魔主看了看镜中自己越发浓重的黑眼圈,无奈妥协了。
“凤座的玩笑话,主上不必放在心上,只是此物太过贵重,属下不能收!”
“东西吾已送到,是留是弃与吾无关。”
凤魈对玄羽的心思魔域恐怕没有魔还不知道,没有纲常礼法的束缚,魔的情感总是坦率而大胆的,自玄羽来到魔域的第一年,凤魈就发动作猛烈到堪称惨烈的攻势,包括但不限于语言和肢体上的当众高调示爱。甚至一度企图强行把人绑到床榻上,但碍于武力缘故,最终未果。于是凤魈叫人把玄羽的寝具连同他所有的衣物都搬到自己的殿上,导致玄羽只能挤在魔主偏殿中的小榻上休息了数日,最终还是魔主受不了玄羽那副被人欺负了还要强装不在意,又藏不住委屈的眼神,把凤魈训诫一通,诸如此类的行为才有所收敛。
只可惜这一切大胆的行为都不能换来她想要的结果,玄羽一直与她保持着严谨到变态的距离,前者多进一寸后者必定要退一寸,若前者还坚持要再进,那后者便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两人的接触仅限在处理魔域的公事上,兜兜转转几十年也就这样闹下去了,现在玄羽应付起凤魈来可谓是游刃有余,再不会像当年的毛头小子一样,被突然贴上来的软香逼的满脸涨红,连话都说不清楚。
人都说是烈女怕缠郎,凤魈觉得这句话反过来也同样适用,对玄羽的热情倒是没有半分消退。
“此物属下会交还凤座,劳烦主上费心了。”
魔主负手而立,并不去看站在身侧的人,目光依旧停留在红月上。“玄羽,你让吾费心的从来不是这些小事。”
“藕断丝连可不是好习惯。你既已决心与过去,与自己的血脉断个干净就不该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
“吾主……”玄羽明白他的主人话中指的是青鸢,他所做的事他的行踪皆在魔主掌控之下,但他并不在意,一个忠诚的下属理应将一切包括他的性命都交托给他的主人。但是第一次,玄羽坚定的忠诚之心有了一丝晃动,只因他无法放下青鸢,他的幼弟,与青鸢断绝一切对他而言无异于再次将那可怜的幼鸟抛弃,他不忍如此。
见玄羽面带犹豫之色,魔主缓了语气,“吾非是要强迫你断绝亲缘,只是不想你留下软肋,今后为人所制。”
“罢了,吾知你不愿舍下。”既然立身于天地之间又如何能了却尘缘因果,哪怕是魔也不例外,自己尚存软肋又怎能让他斩断一切。
最终只留无声轻叹。
“主上,吾虽未能将人请到魔域,但已留下印信,圣子或许……”
“他会来的,他的命轨已经偏向魔域,偏向吾,尽管并不是吾愿见的方式。”魔主信言道,“静候吧,他终究会来的。”
凝芳阁内红罗曼天,入眼皆是喜字,却仅在这一小方天地。没有媒人也不需聘礼,倒有一台崭新的花轿停在门外。程逸跟楚离领着另外两个小厮敲锣打鼓,虽毫无章法但也格外热闹。众人都换了新衣,就连莫濯清也破天荒的换下了他那一身黑,穿了一身蓝色衣袍。
新郎胸前挂着大红花球早已在前院等候,他似乎是有些紧张,双手不停的搓来搓去,时不时扯扯衣摆,弄弄花球。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方世安上前拍了拍伍轩的肩膀反将人吓了一跳,“紧张了?哈哈,没事,人生头一回嘛都这样。”
门口挂着的炮仗被苏颜点燃,众人都被这噼里啪啦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就在鞭炮声停的同时,突然听到林倩一声高喊,“新娘子来了!”
头顶盖头一身喜袍的新娘被林倩和海棠一左一右搀着,在姑娘们的簇拥中走出来。缀着珠玉,绣着双喜龙凤的盖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夺目,叫人一时看得呆了。
“愣着干什么,过去接着啊。”伍轩被纪望舒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上前去,接过青鸢送上来的绣球,跟新娘一起一人执着绣球上红绸的一端。他似乎不敢扭头去看只拿眼睛悄悄的瞟。明明自己就是新郎却好像是在偷看别人家的新妇,众人看的好笑,却都没有戳穿。人生头一回嘛,总归不太熟练。